馬家豪：新界東北發展爆意識形態戰爭

香港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在公眾諮詢時，引發「割地賣港」質疑，引發支持政府的鄉事派與反政府的保育派大打出手，並捲入本土派左右兩派系的爭議。不同群體對土地權益的爭奪亦浮上水面，「去中國化」氛圍濃烈。

香港社會爭議不斷，前路舉步維艱。繼上星期新界上水水貨客為患成為社會焦點後，戰火續於新界燃燒，新界東北發展議題熾熱，民情激盪，諮詢大會數千人參加，台上討論，台下大打出手，各方上綱上線，港英及龍獅旗出現愈見頻密，「去中國化」氛圍濃烈。一些支持香港自治的團體眷戀殖民統治，與其反對者衝突，使香港陷入不同群體利益之爭，也陷入意識形態之爭。

由特區政府提出的新界東北新發展區方案，月前曾引起「割地賣港」的質疑，但被當時的國民教育科爭議蓋過而一時沉寂，現在隨著發展計劃的諮詢程序進入尾聲，再次引爆巨大爭議。

新界東北新發展區方案選定在香港最北部的古洞北、粉嶺北及坪輋/打鼓嶺，預計提供五百三十三公頃可發展土地，興建能容納超過十五萬人口的新市鎮。由於這些地區當中，一半屬於私人土地，政府需向業權者徵收土地，為此準備四百億港幣（約五十一點五億美元）作賠償之用。整個發展計劃將影響區內約一千七百戶，共約一萬人。

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在一九九八年已具雛型，但其後因人口及房屋需求增長速度放緩，在二零零三年暫時擱置。直至二零零七年，曾蔭權政府重新檢討人口情況及發展需求，決定恢復新界東北新發展區的建設計劃，在二零零八年十一月重啟第一階段公眾諮詢，第三個、亦是最後一個公眾諮詢期將在今年九月底結束。

公眾諮詢的尾聲，成為激烈爭議的開端。九月二十二日的最後一場新界東北發展方案公眾諮詢會上，出現政府活動罕見的人頭擠擁，參與者達六千多人。因為人數比預期多，當局臨時把諮詢會場地轉到地方較大、但距離市區較遠的草地舉行。上千名示威者穿上白衣，在上水港鐵站附近集結，在泛民主派立法會新界東候任議員梁國雄、張超雄、范國威、湯家驊帶頭下，遊行至距離上水港鐵站三十分鐘步程的寶運路場地。

不少示威者穿上「撤」字衣服，揮動「撤」字旗，以白底綠字為主象徵鄉郊，表現立場和訴求。示威群眾之中，有為數不少的、受計劃直接影響的新界居民。一名來自坪輋村的老人家與十多名村民組團前來抗議，他說：「政府說他們已經做了好幾年諮詢，但是我們全村也是在數個月前才知道自己的家會被拆走。那個侯志強出賣了我們，這不單止是官商勾結，也是官鄉勾結！」

原居民支持政府立場

以上水鄉事委員會主席侯志強為首的鄉紳派代表原居民立場，連日公開支持政府發展方案，並動員約三百名鄉民到諮詢會支持政府。他認為，如果賠償合理，村民可原區安置的話，什麼都可以談，甚至「村內的古廟可以拆掉重建，祠堂亦可送予政府」。在場一名原居民也表示，不知道反對者究竟在反對甚麼：「他們都不是原居民，又不是住在新界，我們這邊要發展與他何干？他們都是來搞事的吧。」

同一個「撤回」要求的背後，理據大不相同。受發展計劃直接影響的新界當地居民投訴在毫不知情下「被滅村」、鄉郊生活被破壞，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多不是原居民，住房大都是租來的或是佔用政府土地，他們將得不到賣地收益，僅能得到一筆搬遷補償。

另一批為數甚多的反對者質疑發展新界東北主要為大陸服務，而非為港人。反對者舉起「賣港賊，落地獄」、「港共三大滅港任務：國民教育、新界東北、一簽多行；退一步即死無其所」等橫幅，亦有人形容梁振英是五代十國時候割讓燕雲十六州的石敬瑭。由十數名「香港自治運動」成員組成的港英、龍獅旗團則一直佔據媒體鎂光燈附近位置。

特首梁振英早前擔任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理事會主席時，曾提出把深圳、香港邊境禁區開放，藉此釋放土地，創造商業活動；零八年他亦曾撰文，支持香港邊界向南移，令深港同城。這些構思雖未被納入在這次發展藍圖，但是在社會反共恐共、甚至是「去中國化」氛圍之下，社會對政府及特首信任低迷，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被捕風捉影。疑慮滿天，從發展動機、選址、發展方針以至路面規劃等細節都被詮釋成為香港政府「割地賣港」的佐證，「雙非富豪城」、「深圳後花園」、「中港融合吞噬香港」等說法不斷衍生。

新界東北發展爭議讓人聯想到數年前的「反高鐵」事件，當時政府欲徵收新界菜園村地段建廣深高鐵，引起重大爭議，本土保育意識由此萌芽。然而時移勢易，本土意識亦開始顯露分歧。

長期觀察社會運動的自由記者謝曉陽分析：「非常粗糙的劃分，本土派可分為左右兩派，『右派』具有強烈本土意識，遇到敏感議題，常常以族群來區分敵我，學者陳雲與他提出的『香港城邦論』較接近這派思想；『左派』則強調本土保育、不『反蝗』，也不強烈『反雙非』，他們爭取的是一個公義的社會，為弱勢發聲，而非以族群、地區來區分敵我，社運人士朱凱迪較接近這種思維。但按照新界東北發展爭議來說，目前左右兩派都處於合作階段。但必須說明的是，兩派人不是截然二分的，在某些情況，他們是相互流動的。」

從「D&G事件」、「反自駕遊」到「反國民教育」，本土派支持者似不斷向右走，當中部分「右派」人士極為敵視大陸，不僅痛恨中共，也排斥大陸社會及人民。他們的立場日趨強硬甚至拒絕討論，官民墮進「撤」與「不撤」的死胡同，滅絕任何迴旋空間。

諮詢會變成發洩場地，群眾高喊發展局局長陳茂波下台之聲不絕，公眾發言時間也淪為口號及鼓動民眾情緒的發言；台上以陳茂波為首的一眾官員態度強硬，表示沒有撤回方案的考慮。有人向台上丟膠瓶，又有新界原居民代表與在場反對者口角，繼而上演武鬥，情況混亂，諮詢會完全失序。

理性討論缺席

新界東北發展方案諮詢期將完，相信發展局將在方案呈交立法會及行政會議審議前作最後修訂。若修訂未被接受，事件發展下去將可能演變成「反國民教育科」模式的官民對峙局面，理性討論無效之後，只能投入消耗戰，看誰先讓步，看誰能從議題外的博弈扳倒對方。

新界東北發展爭議一掌掀起萬重浪，擊出陸港矛盾，濺起無數憤怒與焦慮。香港這艘帆船仍在大海中茫茫，看不到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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