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史記》姚監復
自 知身患重症，時日不多的胡績偉胡老，不顧90多歲的高齡，他一開始就向自己和我列出幾個、幾十個寫作題目，關於“胡趙新政”要寫哪幾篇，關於“新民主主義 社會”要寫哪幾篇，關於“廢除一個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法西斯獨裁政治”要寫哪幾篇。他有意識地同病魔作鬥爭、爭取時間寫作，超負荷地、不停息地腦力勞 動，同生命賽跑。在一篇接連一篇寫出來，改了幾稿後定稿發出去，出現在幾年來的每一期《爭鳴》雜誌上時，他微笑著接過相當困難地才能從香港送到他手上的雜 誌，翻看他的文章時，他顯出了滿意和得意的臉色。緊接著又在催問：下一篇文章整理、打印出來沒有。
2012年1月17日，趙紫陽離世7週年忌日，姚監復捧著為95歲胡績偉編著的《胡趙新政啟示錄》前往吊唁。
認 真：胡老對每一個論點，都反覆考慮，要站得住腳。對“胡趙新政”的提法，反覆斟酌後才確定，而且認定了是事實，就堅持不改。對於“廢除一個黨、一個主義、 一個領袖的法西斯獨裁政治”的提法，引自毛澤東選集，但是，根據鄧小平用軍隊鎮壓學生運動的罪惡行動，總結歷史教訓，廢除“三個一”還不夠，他要加上廢除 “黨軍”，要廢除“四個一”。
嚴謹：胡老認為，毛澤東提出新民主主義論，不是中國共產黨、毛澤東的心血來潮，創新的發明，前有學者江亢虎在 1920年代就向共產國際提出，1940年代國內外、黨內外又都有一個要求民主、自由的客觀環境。他要求收集、分析當年民主黨派、知識分子及《新華日 報》、《解放日報》的言論作為證明，並且大段引用這些被中宣部查禁的歷史的先聲，說明這是浩浩蕩蕩的時代潮流，而不是毛澤東的個人功勞。
客 觀：胡老認為，寫的文章要尖銳地揭露問題的本質，但是要客觀地實事求是地評價人物和事件，經得住檢驗。他在分析鄧小平是平反冤案的阻力，功勞主要應歸於胡 耀邦時，特別用為劉少奇平反的《人民日報》社論為例加以說明，胡老等人起草的社論，題目原是《還歷史本來面目》，而胡喬木傳達鄧小平的指示，將社論題目改 為《還毛澤東思想本來面目》，給讀者造成毛澤東為他自己打倒的劉少奇平反的印象，這篇社論收到許多讀者的批評和指責。胡耀邦組織中央六個部共同起草形成為 全部“右派分子”平反的決定，但是鄧小平堅持留下幾個“右派分子”不改正，以證明“反右派”鬥爭打了幾十萬“右派分子”，傷害了幾百萬無辜者，只是“擴大 化的錯誤”，頑固地錯誤地堅持“反右派鬥爭是必要的、正確的”，其目的是為鄧小平這位“反右派”鬥爭五人領導小組組長的罪責辯護。有位老幹部讀了胡老的 《胡趙新政啟示錄》，知道了這些客觀事實後說，胡老的書使我看透了鄧小平的反民主的本質。
我為胡老整理講話稿的幾年中，近距離地體會到，這位善良、正直的老人以對人民、受難者和無辜死難者的深沈感情，出自內心而寫這些為民請命申冤的文章。他確實是用心血在寫作，寫出的是將會燎原的烈火似的真理。
決不妥協，絕無媚骨奴顏
胡 老在六年寫作《胡趙新政啟示錄》期間，思想認識不斷前進，他在堅持自己觀點如新民主主義社會的必要性時，坦誠地和不同觀點的對方展開爭論，同友人們討論也 互不相讓。但是，他在冷靜思考對方意見時，敢於修正自己不夠全面的看法，得出新的更全面、更深刻的新結論。如“我慢慢地覺悟到，當年毛澤東提出新民主主義 的理論，無非是一個高明的權術”；“毛澤東提出新民主主義時所謂的兩個‘新’（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方向），就成為共產黨圖謀獨霸天下的理論基礎”。 （胡績偉《胡趙新政啟示錄》，第45、41頁）
但是，他認為應當歷史地分析當年擁護新民主主義的知識分子、民主黨派人士的正確選擇，因為毛 澤東當時正式聲明，他提出的新民主主義社會，既不是國民黨一黨專政的封建法西斯政治的道路，也不走斯大林的無產階級專政的道路。這些正確選擇反映在 1949年的《共同綱領》中，而毛澤東拋棄了這些正確的共識達成的準憲法，給中國帶來了浩劫。
胡老在寫作《胡趙新政 啟示錄》時，顯出一種絕不在原則問題上妥協、毫無奴顏媚骨的高貴品格。當時有好心的朋友，很真誠地勸胡老在《胡趙新政》之前加個“鄧”字，變成“鄧胡趙新 政”。這樣，他談新民主主義的文章就有可能在大陸的開明的刊物上刊載。人們會想，這樣的妥協，可以在國內佔領輿論陣地，讀者也能看出作者的苦心，是不是胡 老可以讓步，加上一個字呢？但是，胡老這位倔強的硬骨頭對我說：“其他都可以妥協，這一個字（鄧）絕對不能加。”他認定批毛必須批鄧，批鄧才能深刻批毛。 政治改革是胡趙的功勞，鄧是阻力。絕不能以胡趙之功為鄧小平貼金。當然，他也承認，客觀地說，鄧小平也是支持胡趙的經濟改革的。
胡老的“這一個字絕對不能加”的不可動搖的決定，反映出胡老的錚錚鐵骨，寧折不彎的傲骨風格，永遠鞭策著、激勵著我，勇敢地面對考驗。
2012年9月23日，胡老去世後七日（《新史記》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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