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專制者而言，失去政權如同世界末日

香港蘋果日報

金正恩和烏坎村有何關係？有關係。卻說金正日的謚號應「莊」，謚法中此號有幾種解釋，多係貶義，如「死於原野曰莊；屢征殺伐曰莊；武而不遂曰莊」，春秋時期魯莊公就是炫耀武力不遂，死於原野。金正日玩核武、導彈、天安號事件……最後自己玩完，死在火車上，故曰莊帝。

北韓國喪宛如毛太祖出殯翻版，「人民」哭得死去活來，彼時正值文革第十個年頭，民怨如地火運行，為毛駕崩而捶胸頓足者，部份是出於宗教式的崇拜，更多是出於時代氛圍的壓力和政治恐懼。時在廣州工廠的我親歷其境，卻是哀悼會唯一缺席者，只緣我被指定留在廠部播音室播放哀樂唱片，這差事危險系數頗高，我戰戰兢兢唯恐出錯，便連悲戚狀也作不出來。豈知不出兩個月，毛屍骨未寒，人民就敲鑼打鼓歡慶「打倒四人幫」，其時我正在北京，眼見為實，人民之欣喜絕對發自肺腑。

年僅廿七的金正恩繼位，儘管有顧命重臣姑丈（金正日妹夫）攝政和授銜大將的生母相助，但欲坐穩江山殊為不易。以中共為鑑，極權體制為求存便會求變。鄧小平經濟改革，實係毛時代天怒人怨，舊模式運轉不下去了。然而中共求存，首先是專制政權之生存和延續。改革十年國政回春，卻因思想啟蒙運動鼓蕩起八九民運，便要鐵腕鎮壓。如此殺人盈市，沒有危險嗎？但再險也險不過政權不保，誠如余英時先生所言：對專制者而言，失去政權如同世界末日。

廣東陸豐烏坎村便是一例，汪洋主粵要搞新意思，烏坎風波乍起，汪洋撫而不剿，本是善舉。孰料村民起事兩個月義旗不倒，武警鐵壁合圍而未擅動刀兵。朱小丹是我青年時代的朋友，我堅信他既對六四屠殺有抵觸，也不主張圍剿烏坎。但形勢比人強，倘已嚴重威脅專制政權的生存，就輪不到汪、朱來拿主意了。

目下烏坎村情勢千鈞一髮，蓋已生蝴蝶效應，周邊多個村鎮效法烏坎聚義維權，這還了得！現由粵省副書記發出最後通牒，汪、朱再作最後一把努力，村民若不見好就收，竟「反獨裁」反到底，烏坎喋血在劫難逃。雖則當局亮劍之後，農民權益問題並未「迎刃而解」，但那是明天後天的事，留待下回分解。

金正恩「三年讓人民有飯吃」的諾言，正與鄧小平當年矢志改革類似，專制政體要存活，不改不行了。但北韓人民填飽肚皮，必將生出更多權利訴求。只要危及金家王朝香火延續，小小金一樣會動殺機──或是攝政姑父和垂簾聽政的生母逼他下殺手。於是北韓其後兩三年的走向，只能有兩個選擇，一是在北京扶持下開放經濟，簪纓貴族亦可自肥；二是在民變狂瀾既倒之下，喪心病狂地走上卡達菲的不歸路，最後由南韓收拾殘局，實現統一。

孔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