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艾俐：化解台灣的集體焦慮

台灣政府需更具策略和目標，個人需要更細緻地規劃未來，包容中國，包容變遷的世界。

楊艾俐，兩岸三地資深媒體人，現任教於汕頭大學傳播學院，曾任《天下雜誌》總主筆多年。採訪三十多個國家、三百多位國際政經領袖。國家文藝獎、吳舜文獎、SOPA公共服務獎得主。　



自從二零零九年以來，每年我都回台灣四次，這兩次卻特別感受到台灣的集體焦慮。香港人有集體焦慮，台灣人更加有。

據《旺旺中時》日前民調，高達八成受訪民眾認為台灣沒進步，為下一代感到憂心，對朝野兩黨表現都感到失望。一半民眾認為是馬總統領導能力不佳，近五成歸因於立法院議事效率不彰，三成一歸責於民進黨事事杯葛。

台灣已達民主，政府作為應該影響人民不多，但是經過六家二十四小時新聞台（全世界僅見）的煽風點火，台灣人很容易變得焦慮、挫折、無望、挑剔。

台灣人的轉折其實也是華人的轉折。香港人焦慮，新加坡人焦慮，大陸人更焦慮。台灣人的焦慮感，在東海大學教授陳永峰最近發表的一篇文章稱為「後現代的台灣集體焦慮」。他認為台灣已經過立憲、民主、高度經濟成長的現代化隧道，進入後現代。人們對新得的民主有如陽光和水，視為理所當然，卻看到喪失國家總體目標，社會分化，相異價值觀尖銳對立，特別吵鬧喧嚷。

但是台灣有那麼糟嗎？觀光客到台灣九成九盡興而歸，回去後都讚賞不已。台灣的客觀成績單很亮麗，台灣個人GDP已達兩萬美元，是大陸的四倍，用購買力平價（PPP）計算個人GDP達三萬八千美元，領先日本、韓國（低於香港）。也就是說台灣人用台幣所享受的物質水準比日本高。

美國《富比士》雜誌在投資網站發表一項調查報告，依照經濟自由、經商容易度以及全球化等十項指標，選出世界十大偉大社會，台灣居第十位，比北歐國家還「偉大」。

民主化後，兩黨要競爭，因此要改善對人民的服務。台灣人民到區公所辦事，有志工奉茶，辦事人員和靄可親。

國外人士來台灣，往往驚訝於台灣的服務業發達，服務態度好，也是民主化後，很多產業民進國退，特權大大降低，企業之間必須競爭才能獲利，也必須競相服務周全，效率高，才會有顧客。

但是台灣人民卻如獨眼龍，聚焦於民主的苦果，例如政府無能，經濟衰退，卻沒有看到民主帶來的善果。例如看到立法院打架動粗，就引以為恥，卻沒有認知每天立法院十數個委員會依序運行，（台灣每天都在開兩會）每個會期通過上百項法案。一個多月前調查顯示七成的選民後悔投馬英九，但是沒有思考台灣能夠一人一票直選（一千八百萬票，香港特首選舉只有一千兩百票）在華人世界多麼難得。

台灣有三件事最重要，做成後可以大幅減少焦慮感。

一，政府要創造就業機會：台灣《天下雜誌》最近所作的調查認為，政府要提升人民幸福感，首要是增加就業機會。台灣自三十年前半導體產業和PC產業崛起後，再沒有能培植出大規模增加就業的產業。而大小企業都趕往中國設廠，帶走台灣的製造業也帶走台灣的服務業，台灣經濟日益枯竭。不但中年失業，對下一代影響更甚。根據怡富資產管理公司調查：七成的台灣人憂慮下一代不如自己。

找到工作的人也為低工資、高工時所苦。台灣人的每月平均工時高達一百九十七點五小時（平均一星期近五十小時），比日本、韓國高，幾乎是世界工時最長的國家。台灣的薪資則原地踏步已久(與十三年前相差無幾)，尤其在科技業，過勞死時有所聞。我的一位年輕親戚在電腦代工公司（剩下的幾個台灣有競爭力的產業），早上九時上班至六點下班的這個時段忙台灣的事，下班時段之後則忙著與歐洲、與美國、墨西哥電話會議。往往到十二點才能下班，第二天早上又要照常九點上班。

二，政府與人民必須決定和中國大陸的關係緊密度：台灣處理中國大陸的方法及態度不如香港成熟，人民對大陸的態度歧異。這幾年我觀察，這種歧異越發嚴重。原來不欲與大陸交往的人越發不願意，很多人不願台灣香港化、大陸化，似乎對大陸人是「因誤會而結合，因了解而分開」。

馬英九大幅開放大陸人觀光、投資、就學以來，受惠的台灣人只是少數業者：旅行社、觀光飯店、夜市小販、紀念品店家等，沒有創造大幅就業的產業。而且台灣的大陸觀光客每年還不到兩百萬（香港逾千萬）已呈飽和。台灣唯一的選擇是走向世界，也走向中國，必須有自己的產業，不能只靠大陸的觀光客、房地產投資客，或金融投機客。

三，台灣人要自己選擇快樂，創造幸福。台灣已有民主，人民應該為自己的命運負責。台灣人該學學村上春樹所創造的「小確幸」這個幸福秘方，就是在生活中追求「微小但確切的幸福」。例如閱讀一本書，在公園走走，品嚐一杯濃郁的咖啡，都是小確幸，村上甚至認為自己選購內褲，把洗滌過的潔淨內褲捲摺好然後整齊的放在抽屜中，就是一種微小而真確的幸福。

往昔，台灣人定勝天，沒有資源，卻掙得無數個「世界第一」，因此歌曲《愛拼才會贏》是台灣的最愛，曾經打動多少台灣人的心弦，但如今愛拼不能保證贏，反而輸得遍體鱗傷。台灣需要政府更具策略，更具目標，個人需要更細緻地規劃未來，對總體環境及個人處境不是愛拼才會贏，而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包容中國，包容變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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