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4日星期六

張倩燁、劉項:香港碼頭工潮兩種理念碰撞

香港碼頭工潮綿延逾一個月,勞方的要求稍見軟化,但談判仍陷僵局。這場勞資之爭,其實正反映香港當前兩種迥然不同的經濟哲學和政治路線,雙方利益碰撞激盪,也折射香港經濟結構上的矛盾。


香港碼頭工潮已經綿延逾一個月,陷入膠著狀態,到五一勞動節,工人舉行大規模遊行,爭取更多支持,而資方也不斷在媒體刊登廣告,譴責工運領導者「上綱上線」,恍如文革,將事件「政治化」。而勞方在和記黃埔公司負責人李嘉誠的中環長江中心總部前紮營,成為高度象徵性的政治風景。

這場勞資之爭,其實正反映香港當前兩種迥然不同的經濟哲學和政治路線,雙方利益碰撞激盪,也折射香港經濟結構上的矛盾,並夾雜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看來短期內還找不到解決方法。

支持資方的論點認為:香港的成功之處,就是擁有強大的城市競爭力,在全球的經濟自由排行榜,列為首位。長期以經濟自由、政府干預最小著稱,在「新自由主義」觀念的引領下,香港創造了耀眼的經濟成就,二零一一年人均GDP高達三萬五千美元,是中國大陸的五倍。如果工潮不斷,勢將影響香港的經濟,最後對勞工不利。

支持勞方的論據認為:香港貧富差距近年不斷加深,和黃董事總經理霍建寧年薪達一億八千萬港元(約二千三百萬美元),是一個碼頭工人收入的一千倍。在香港地產價格飆升、房租急升、通貨膨脹的背景下,碼頭工人們多年未增的收入更顯微薄,非常不公平。

勞方認為底層工人不僅收入低下,同時也缺乏法律上討價還價的能力,工會在法律上沒有集體談判權(collective bargaining),在和資方交涉時陷於法律劣勢。

但工商界人士指出:香港其實現在是「事求人」,工作機會很多,尤其在建築地盤等工作,平均月薪都在一萬五千元港幣以上,技術工人會更高。這次工潮中,資方登報批評工會領袖李卓人的示威是「文革性批鬥」,會使得「本港工商業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工潮頻繁爆發,福利主義抬頭會影響經濟。剛去世的英國前首相撒切爾(戴卓爾、柴契爾)夫人就曾指出罷工頻繁、只會要福利,而競爭力低下,是一種「英國病」,她在任內大幅削弱工會力量。但勞方認為香港工人待遇比發達國家差很遠,違反社會正義與普世價值。

正是這兩種理念和利益的博弈,導致這次工潮無法解決。一方面是香港長期賴以發展的自由經濟,一方面是工人乃至底層市民的切身利益,是發展還是公義,在工潮風暴中,香港的前途也在這兩個方向之間擺盪。

勞資經歷四輪談判無果

但最新的形勢是:工會似乎已經從最激進的立場退卻。工會方面從最早的要求加薪百分之二十三,到現在要求加薪幅度為兩位數,已經有一定妥協,但仍不被外判(外包、委外、out-sourcing)商以及國際貨櫃碼頭公司(HIT)接受,在經歷了四輪談判後,加薪問題仍然爭執不下。

這次罷工總人數截至目前為四百五十人,主要來自HIT四間主要外判商「培記」、「高寶」、「聯榮」及「永豐」。外判商之一高寶聲明,罷工行動涉及旗下逾七成的員工,無法接受工會提出加薪兩成的訴求,再糾纏下去對任何一方以至社會均無好處,決定於六月三十日結束外判業務,會按勞工法例遣散所有員工。一些員工預計可以拿到巨額的遣散費。

職工盟秘書長李卓人表示,具體底線需要在談判中談,勞方不會公開。「之前提過的百分之十八的數位只是一個例子,是指之前曾經有過加薪百分之十八的先例,但並不代表我們的底線就是百分之十八,但是是會低於百分之二十的。」另外,「其他重要的事還有勞工保險、機手有吃飯和去廁所的時間、二十四小時一班工作的人有足夠時間休息等」。

但工人代表吳樹明四月三十日晚透露,工人與資方在加薪幅度方面的分歧沒有縮小,外判商仍堅持「加百分之五薪酬和百分之二津貼」(即「五加二」方案),而工人仍堅持雙位數加薪幅度。

HIT向亞洲週刊表示,HIT與外判商有服務合約關係,與外判商的員工則沒有直接的僱傭合約關係,所以不能直接參與有關的加薪談判。談到加薪幅度,HIT與外判商口徑一致,表示:「希望工友與外判商返回談判桌,而工人也可直接與外判商聯絡商討。HIT呼籲工友積極考慮外判商的『五加二』方案,尋求合情合理的解決方案。」

HIT認為,工人提出的加薪兩成「並不合理」,並且強調「兩成的加幅可能拖垮香港經濟,其他行業備受壓力,被迫跟隨,勢將掀起倒閉潮,引起災難性後果」。

碼頭若自動化對工人不利

研究工運人士分析,HIT或有意以直屬機手取代外判工作,進一步把碼頭自動化,加強與附近港口的競爭力。若果真如此,各類操控機械工種將會逐漸消失,碼頭最終只會剩下無法被自動化取代的裝卸工人。

對於是否有考慮將碼頭自動化的問題,HIT稱多年來堅持僱用人工作業,而非全部用機械取代碼頭工作,是出於解決香港就業問題的考慮。

「HIT一直積極發展及採用尖端科技,提高生產力和效率。公司的運作擁有大量的科技支持,尤其在堆場及船位策劃,以至碼頭監控上,使操作更有系統和效率。HIT是集團的先導碼頭,當然有能力自動化。現已有四台遙控吊機在調試,只是考慮到工人的工作而暫未推出。」

與世界其他主要港口國家相比,香港碼頭貨運工人的收入近十年未有增加,且工作環境艱苦,工人須在高空機械上完成吃喝拉撒,來訪的澳洲工會代表將這樣的工作環境喻為「人間地獄」。香港碼頭貨運工人的平均收入,僅為澳洲水平的三分之一。即使扣除物價漲幅,換算成購買力因素,仍然不可與澳洲同日而語。

HIT方面表示,基於不同的因素,如地方規劃、人物及土地資源,不同的碼頭有不同程度的電腦化操作。「現時不少海外的碼頭已推行全自動化或半自動化的運作模式。而海外類似業務的工人工資,基於不同的地區經濟情況、社會稅制福利及法例等因素,亦會有所不同,不能比較。」

這次罷工籌集捐款已逾八百萬港元,從碼頭貨運行業自身狀況之外來看,此次工潮與香港社會底層民眾生活的痛苦感亦有直接關係。職工盟在其網站聲明中稱,根據港府統計處二零一一年人口普查資料,香港居民的收入差距在過去十年不斷擴大。「低收入僱員在扣除通脹後,過去十年的實質工資只是增加百分之三,而高薪的僱員收入卻大增百分之十五點四」,或許港府未來的著力點就在縮小貧富差距,減輕底層的痛苦感。

職工盟認為,貧富差距擴大的罪魁禍首,就是與商界勾結的特區政府。九七回歸後,「臨時立法會廢除集體談判權立例,十多年來政府一直拒絕再立法,令工人議價能力大減」;「在現行勞工法例下,僱主解僱員工幾乎不需要支付任何的補償,而工人參與工會亦受到歧視及針對。經濟不景時,僱員要承擔加工時、減薪甚至裁員的苦果;到經濟好轉時,企業卻不肯與工人分享成果。大部分僱員都敢怒不敢言,因為提出反對的聲音可能會被解僱。在這種情況下,工人無疑等同於『挨打』」。

既被批判又被需要的港府

四月二十六日是工潮第三十一天,罷工工人舉行燭光晚會後遊行示威。李卓人頭綁紅布條,率領遊行隊伍行進至禮賓府,要求特首梁振英介入工潮,協助罷工工人爭取加薪。

港府對工潮的態度小心翼翼,有分析認為是因梁振英與李嘉誠的過節所致。去年特首選舉期間,李嘉誠公開表態支持梁振英的對手唐英年,即便北京與李嘉誠等重要人物談話後,李的態度依然沒有轉變。而李氏旗下的《信報》、Now電視台等媒體,也長期嚴厲批判梁振英,因此,梁振英對這次工潮的態度被視為「幸災樂禍」。

但也有輿論認為,梁振英自上台以來,民望持續低迷,身纏種種政治醜聞,自身難保,無力顧及工潮事件,亦不敢輕舉妄動,再得罪李嘉誠或工會方面,招致媒體更猛烈的批評。

HIT方面對港府在平息工潮中的努力未有直接評價,只表示,「除責成外判商需坦誠與員工溝通外,亦同意列席由勞工處安排的談判會議。HIT感激有關部門的努力斡旋,並希望事件早日解決」。

而李卓人認為,工人批評梁振英主要是因為政府斡旋不力,「浪費這?長的時間都沒有解決,如果政府真是負責任的話,就應該主動和和黃以及工人們溝通,做一個正式、高層次的調解,而不是採用現在這樣比較低層次的調解」。

亞洲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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