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5日星期六

李展鵬:澳門派錢派不出幸福


李展鵬,專欄作家及文化評論人,英國Sussex大學傳媒與文化研究博士,澳門大學傳播系高級導師,著有《電影的一百種表情》及《旅程瞬間》。


澳門政府每年加碼派錢,令香港傳媒艷羨,然而澳門社會深層結構的矛盾,仍待解決。

為了八千元,澳門人付出了什麼代價?

當澳門特首崔世安宣布明年向每個澳門永久性居民派發澳門幣八千大元(約一千美元)之同時,香港的長者津貼卻陷於膠著狀態,這又一次惹來香港傳媒的艷羨目光,有報章的頭版頭條直指「澳豪派八千元福利加碼vs港長津二千二百寸步難行」。類似的標題,褒澳門為名,貶香港為實,我們其實不陌生。回歸後的香港陷入自我否定與自我懷疑的情緒,於是,從回歸初期的香港新加坡之比,接著的上海威脅論,到近年,連一向不被香港注目的小小澳門,竟也「有幸」地越級被香港傳媒拿來比較,甚至有報紙標題說「來生想做澳門人」。

然而,香港傳媒呈現的澳門往往不盡不實,那只是方便對比,並非澳門實情。上述的報章頭條是很好的例子,除了文字以外,更用了圖片作出「香港慘,澳門好」的強烈對比:香港那一邊,用的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在黑夜街頭拾紙皮的照片,澳門那一邊,用的則是幾個年輕人大白天在大三巴前的歡樂合照。言下之意,自是當澳門人爽,當香港人愁。這張照片,澳門人看了定會失笑,因為,在大三巴前合照的人,十居其九點九不是本地人,而是遊客。不過,這照片中雖然沒有澳門人,但卻錯有錯著地甚具代表性:照片中的歡樂不屬於澳門人,相反,照片中遊客的歡樂,背後卻很可能是澳門人的憂愁,也是澳門人得到八千大元的複雜心情。

先來回顧一下澳門「派錢的歷史」。每年的五一遊行通常是澳門最大規模的遊行,也自然最令政府頭痛。自從二零零二年宣布賭權開放,二零零四年首家外資賭場開幕,連串社會問題迅速湧現,民怨積聚。二零零六年及零七年那兩次遊行都有警民衝突,後者更有警員「抽水哥」開槍惹起滿城風雨,社會積怨在爆發邊緣。然後,頗為適時地,前特首何厚鏵二零零八年宣布首次稱為「現金分享」的派錢計劃,每位市民五千元袋袋平安。果然,派錢化解了部分民怨。此後,派錢成了澳門政府的靈丹妙藥,成為每年施政報告的焦點,銀碼也一加再加,到了今年加碼至八千。就連香港也仿傚澳門,在二零一一年破天荒派錢六千港元(約七百七十美元),只是此舉在香港受到的爭議比澳門大得多。

其實過去數年,澳門政府也曾嘗試降低市民對派錢的期望值,例如二零一零年的派錢方案不加碼,但奈何房屋、交通、通脹、外勞等問題仍纏繞澳門,政府為民心仍得繼續派。然而,由於派錢已是意料中事,其穩定民心的效果已經逐年降低。現在的澳門政府正騎虎難下:不派錢嗎?不少市民肯定失望兼憤怒;繼續派嗎?其效果又已經不大如前,而且不斷加碼也不是長遠之計。還好,澳門的賭稅每年攀升,正是庫房「水浸」,仍然有錢繼續派。而在各種結構性問題遲遲未獲解決、物價年年升之時,不少市民的想法也很實際:反正社會問題解決無期,派點錢給我好過政府亂花——從辦東亞運到籌建輕軌系統,澳門政府大型項目的超支一直為人詬病。

派錢加碼其實不是好兆頭,這意味著澳門政府沒信心解決當下的社會問題,因此只有透過不斷派錢及增加一些中短期的福利(如醫療券、養老金、學生書簿津貼及電費補貼明年都增加)以穩定民心。然而,今年適逢賭權開放十週年,澳門政府要做的,應該是梳理十年得失,高瞻遠矚地為下一個十年籌劃。十年前,澳門從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城,一下子躍升為GDP在亞洲名列前茅、賭場收益超越拉斯維加斯、每年接待兩千多萬入境者、號稱全民就業(失業率只有百分之二)的知名旅遊城市,可謂名利雙收。今天,澳門缺的已不是錢,澳門也不須盲目追求GDP或旅客數字的增長。相反,過多的旅客、過多的賭場、過熱的房地產市場已經令不少澳門人的生活質素大不如前:買不起房子、坐不到巴士、找不到車位、輪不到公共房屋、受不了通貨膨脹、躲不了進入社區的賭場。然而,在最新的施政報告中,重點仍是福利加碼,卻不見有引領澳門走進第二個十年的新思維新計劃。

其實,前特首何厚鏵早在數年前已宣布凍結賭業發展規模,而政府亦承諾推動澳門經濟適度多元化,把澳門打造成宜居城市。然而,市民不但覺得澳門越來越不宜居,就連遊客都受不了澳門的擁擠。在中國內地的旅遊網站中,有遊澳旅客大吐苦水,抱怨在澳門等的士苦等半個多小時,過關時間超過一小時。這樣的城市,似乎不宜居,也不宜遊。最近的人口政策諮詢文本更揚言澳門在二零三六年會有約八十萬人口,比現在的人口多出二十多萬。這更令坊間質疑:如此對量的追求,並非澳門之福。

派錢八千,即是一個貧窮家庭可以一次過得到兩三萬元,的確是及時雨。然而,澳門人更需要的,是解決當下社會問題的良方,以及可以樂觀展望的未來發展藍圖。

亞洲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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