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1日星期六

熊逸:于丹的矛刺于丹的盾——似是而非種種


《明鏡月刊》熊逸



4. 于丹的片面性

2006年起,于丹教授的《論語心得》和《莊子心得》走紅全國,對古典文化有一定基礎的人大多對此嗤之以鼻,甚至惡言相向,進而把這種“反常”情形之所以出現的原因解釋為傳統文化出現了可怕的斷層,今天的國人對傳統文化已經普遍缺乏最基本的瞭解。

這個解釋看上去的確合情合理——是的,只有對傳統文化缺乏最基本瞭解的讀者才有可能接受這樣一個《論語》或《莊子》的講本。但是,這只是必要條件,而不是充要條件。

 
 于丹走紅熒屏。

作為一個大眾文化現象,《論語心得》和《莊子心得》的走紅揭示了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問題,即人們總是孤立的、而非符合邏輯一貫性地看待事物。舉《莊子心得》當中頗具代表性的一個例子:于丹教授講,在艾爾基爾這個地區,山裡的猴子常常去偷農民的糧食,農民於是準備了一種細頸大口的瓶子,裡面放了米,猴爪張著的時候可以伸進瓶子,可一旦攥上拳頭就出不來了。每次猴子為了偷米,總是捨不得放開拳頭,所以總會被農民捉住。

這個故事相當為人稱道,似乎算是一劑溫馨的勸世良方。但這時候人們總不會去想,或許正是這樣一種死不放手的堅持才使猴子們在一次次嚴酷的生存考驗中頑強地存活下來。是的,很難想像一隻一旦被瓶子卡住就會鬆手逃脫的猴子能夠在嚴寒的饑荒季節死守住最後一枚松果。然而蹊蹺的是,人們一方面會欣賞猴子不舍不棄而最後採到松果的故事,一方面也會扼腕於猴子因為同樣的不舍不棄而被農民捉到的故事,竟然很少有人意識到這兩個故事其實說的是同一種行為模式,是同一種“人格力量”。

更加耐人尋味的是,同樣在《莊子心得》的講座裡,于丹教授還談到了這樣一個由她親眼目睹的科學實驗:把一隻會跳的小蟲放在瓶子裡,蓋上蓋子讓它跳,它一開始跳得很高,總是撞上蓋子,後來便越跳越低,這時候把蓋子打開,小蟲卻跳不出來了,因為它已經相信頭頂上那個蓋子是不可逾越的。

這個“科學實驗”並不像看上去的那樣不科學,因為它的原型應當是塞里格曼和梅爾用狗做過的一項著名實驗,研究的是心理學稱之為“習得性無助”的現象(Seligman, M. E. P., & Maier, S. F., 1967)。作為一匙富於教育意義的心靈雞湯,這個故事使我們相信,即便經歷了無數次失敗也不要氣餒,因為也許下一次努力就可以使你“跳出瓶子”。

竟然很少有人會把于丹的上下文聯繫起來加以考慮:艾爾基爾的猴子難道不正是這樣做的嗎?它們在攥緊了米粒之後,不知道經歷了千百次失敗,但還是鍥而不捨,“跟那個瓶子較勁”。是的,我們看到了它們的失敗,但它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沒有放棄過對成功的哪怕最微小的期待。如果哪只猴子在試過幾次之後就索性放手,表現出一種豁達不爭、知足常樂的精神境界,那麼,如果有朝一日它落到了小蟲實驗的那個瓶子裡,肯定也會越跳越低,終於在蓋子打開之後也跳不出那個瓶子。

無論是《論語心得》還是《莊子心得》,幾乎都是由這樣的心靈雞湯填充而成的,而這樣的內容為什麼可以在如此大的範圍內取信於人,為什麼可以使數以千萬的觀眾、讀者如癡如狂,這實在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考察近年勵志類讀物的暢銷品種,內容幾乎莫不如此。這個現象看上去似乎可以用群體心理學的理論做出解釋,但是,這些觀眾和讀者並不是當真聚集起來作為一個群體接受信息的,而是作為一個個分立的個人,坐在自家的電視機前和書桌前,並不受群體性狂熱的太大的影響。

再者,這些觀眾和讀者也並不是教育水平或智力水平如何低下的人。就我所知,其中不乏高級知識分子;甚至還有新聞報道說,一些政府部門對這兩本書做過批量採購,以之作為本單位人手一冊的文化讀本。所以,由此可以管窺一種相當普遍的心理現象,即便在受過高等教育且智力水平在中人以上的人群當中也是如此:人們傾向於孤立地看待並判斷事物,鮮有邏輯一貫性。

然而——與本書的主題相關的是——幾乎任何一種正義理論都會訴諸一些一以貫之的抽象原則,無論是古典的儒家倫理、佛教倫理、基督教倫理,還是現當代的自由主義倫理、平等主義倫理,概莫能外,全球倫理也是這樣的一種呼籲,然而人類根深蒂固的心理機制卻天然地會唱反調。(《明鏡月刊》第23期)




 熊逸《谋杀正义》(明鏡出版社)




《明鏡》月刊 第30期

http://www.pubu.com.tw/periodical/13250?apKey=fedd22f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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