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強：政治板塊的撕裂與重組

上星期談過後特首選舉政治生態的兩大趨勢，即是：（一）中聯辦作為第二支管治隊伍從幕後走到台前；以及（二）階級矛盾超越政治矛盾，今天再談（三）政治板塊的撕裂與重組。

大和解未必會被輕易取信

這場醜陋的選戰，造成唐梁兩營怎樣的撕裂，相信不用我多費唇舌。這不是梁振英當選後喊幾句「大和解」的口號，說些「沒有梁營、唐營、何營，只有香港營」之類的漂亮說話，又或者邀請工商界多作幾次會面，出席一次半次「建制派飯局」，就可以順利化解的，那只不過是任何勝選者都會擺出的政治姿態而已。

反之，唐營一定會一段時間內抱觀望態度，看看梁營和中聯辦會否「秋後算帳」，剷除異己。第一個看點，一定是半年後的立法會選舉，看看梁營會否派人爭奪唐營核心支持者長期盤踞如金融、地產、工商界別的功能議席。

回歸後的工商界蜜月期已過

香港一線資本家及其利益體系是唐營背後的最大本地靠山，這點在唐英年最初遞交的提名中，完全可以反映得到。而他們對梁振英當選特首，以及其民粹主義路線，本來已經忐忑不安，而近日發生牽涉許仕仁和郭氏兄弟的廉政風暴，雖說可能只是廉署調查上時間上的巧合，很難說是梁營的部署，但卻始終會為工商界蓋上一層陰霾，各種小道消息不脛而走，對梁的猜忌只會有增無減，上個禮拜本欄談及的所謂「普京模式」，只會在中環更加被傳得繪影繪聲。

過往，工商界要買「政治保險」，多透過與北京疏通關係，建立多層次的溝通、游說管道。今回特首選舉，管道卻失靈，令他們在最後關頭才知押錯注，被殺個措手不及，就算紛紛北上陳情，卻無功而還。今次終於讓他們明白，畢竟「天心難測」，更重要的是，回歸早年北京要千方百計安撫資本家、不惜言聽計從的蜜月期早過，畢竟今天說的已改為「大國崛起」、「你要撤資，大陸資本多的是，幾多個香港都買得起」、「以我為主」等豪情壯語。再加上對「普京模式」的恐懼，會讓資本家明白到，建立一股強大、可預測、摸得透的民主制衡力量，才是辦法。所以，我相信他們今後會分散投資，投放更多資源於民主派身上。

「分組點票」的死穴被攻克

1980年代，北京在規劃九七後香港憲政體制時，經「高人」（種種舻象顯示是已故的羅德丞）指點，在《基本法》中引入「分組點票」，讓工商界可以通過功能組別議席，利用這個機制，對直選議員提出的訴求行使否決權。過去10多年來，這可說是無往而不利，縱使民主派取得近六成的直選議席。

9月立法會選舉的兩難

但若然工商界倒戈的話，那又會怎麼樣？答案就是，那會成了這個鐵桶政府體制的死穴。事實上，在梁的「西九漏報利益風波」中，唐營的功能組別議員，便已經和泛民的直選議員合作，雙劍合璧，攻破分組點票機制，通過引用《權力及特權法》傳召梁及其他證人作供，為梁平添不少麻煩。如果這種情在梁上台後持續，他將面對持續的突襲和煩擾。

種種舻象顯示，選舉中梁的主要靠山是中聯辦。梁營雖被形容為一個營，但卻是人丁單薄，在議會中稱得上堅實的票，更可謂寥寥無幾。如果梁不在9月立法會選舉有所作為，藉這難得機會搶奪議席，建立自己的議會勢力，那麼便「蘇州過後無艇搭」，在議會內舉目無親，孤立無援。

但梁的兩難是，若然他真的要搶佔「橋頭堡」，那麼就會應驗了前述唐營「秋後算帳」的預言，指摘他剷除異己，有違北京「大和解」的期許。

由董治到曾治再到梁治 建制板塊的緣來緣去

九七回歸後的15年，香港政治版圖分成泛民vs.建制的兩大板塊。正如練乙錚先生所說：「當權派本來就是拼湊成軍，根本沒有在思想、利益等方面統一過；內裏有階級矛盾、財團矛盾、新老愛國矛盾、真誠為港與愛國為糖之間的矛盾。」

董建華早年，他尚算勉強能夠整合到建制板塊裏工商界與傳統愛國陣營這兩大塊，直到2003年七一50萬人上街後，田北俊所領導的自由黨出走，再加上民怨沸騰，民意強力反彈，形勢才急轉直下，讓他最終含恨「腳痛」下台。

到了曾蔭權上台，因為他被傳統愛國陣營視為殖民地年代有份打壓他們的「港英餘孽」，以及那個陷害自己高貴上司奧塞羅（Othello）的伊阿古（Iago），因而不被信任，「面和心不和」；再加上他心胸狹窄、刻薄寡恩、「寸嘴」壞事，因此自由黨等與他也關係緊張，但總算未鬧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但到了梁振英當選，情就更加糟糕。他無疑得到中聯辦的一力支持，甚至讓港人出現「西環治港」的恐懼（見本系列之一的分析），但把中聯辦等同民建聯和工聯會的傳統愛國陣營這一塊，這無疑昧於形勢，後兩者與梁的互信和合作基礎，可謂仍然薄弱，梁營收集曾鈺成黑材料一事，仍是他們心頭上的一根刺。而工商界那一塊，不少勢力，或意憤難平，或惴惴不安，隨時會借題發揮，蓄勢而發。

比起董治年代，梁振英將發現自己需要駕馭一個暗潮洶湧的建制板塊，甚至稍一不留神，隨時一裂為二，再加上泛民板塊，形成「三國時代」，甚至「孫劉聯合抗曹」的局面。

施政將舉步維艱

而泛民板塊對梁振英，更是敵愾同仇，因為「西環治港」的威脅，再加上23條立法、普選特首高門檻等盛傳中梁的「政治任務」，泛民與梁班子開戰更是一觸即發。何俊仁選後更第一時間表態，除了官式場合之外，與梁的私下會面和交誼，敬謝不敏。

選後的民調顯示，梁仍只得四成的民望支持，比起當年曾蔭權選後的八成，及董建華的四成多五成，都遠遠不如。近兩個禮拜，他頻頻落區作親民show，但即使類似姿態能夠為他爭回一些民望，除非他能通過大幅度分享權力，諸如讓出大量政治助理、副局長、局長，以至副司長的職位作政治酬庸，給那個只是選前才勉強押注於他身上的傳統愛國陣營，拉攏他們組成管治同盟，否則的話，在薄弱的政治板塊基礎，以及議會支持下，相信他的施政仍然會舉步維艱。

（後特首選舉的政治生態，系列之三）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



香港 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