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0日星期六

專訪:烏坎村長林祖鑾 他領導烏坎從抗爭走向自治

亞洲週刊

烏坎選出首位民選村長,維權領袖林祖鑾順利當選。他堅持和平抗爭、「單刀赴會」與省委工作組對話、被外國記者評為「具有政治家風範」。他當選後希望解決土地問題,並落實領導班子監督機制。


在收回的六千八百一十二張選票中,林祖鑾競選村委會主任得票六千二百零五張。二零一二年三月三日的晚上,來自全球媒體的閃光燈照亮烏坎小學被夜色籠罩的操場,近百位記者圍著追剛剛發表過勝選講話的林祖鑾。建村四百多年的烏坎,終於有了歷史上第一位民選村長。

六 十八歲的林祖鑾無疑是烏坎的靈魂人物,在過去六個月爭取民主、維護土地權利的鬥爭中,他堅持和平抗爭、「單刀赴會」與廣東省委副書記朱明國等人對話、帶領 村民搜集原村委會非法賣地的證據、在歷次村民大會上發表的動員講話被外國記者評價為「具有政治家風範」,這個沒受過高等教育的農村人語言的謹慎、邏輯的嚴 密給許多記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有村民代表說,「越來越佩服他」。

熟諳烏坎抗爭策略的村民都有一個信念:相信林祖鑾的判斷。鄰居陳良湖說,他的判斷力「就像一九四九年解放牌汽車的鋼板,越磨越鋒利」。

問 他這種判斷力來自何處,他認為得益於自己一生的經歷。「我帶過船下海抓魚,種過田,也做過生意,辦過工廠,當過兵,所以我一生的經歷可以說除了賣棺材沒有 做……啊,有!做過!做生意時也買回來做。」他笑得爽朗,然後停了停﹕「這個判斷力也來源於群眾,徵求和聽取群眾意見也是很重要的。」

林 祖鑾的家「戒備森嚴」,牆頭高處安裝了攝像頭。在被官方「通緝」的日子裏,攝像頭對門外的監控保護了他的安全,官方無法輕易進來抓人。這座三層小樓裏常有 各色人出沒:本村村民代表、外地鄉村派來烏坎的「取經」團、全國各地的網民、全世界的記者……鄰居說,有一個下午,林祖鑾接了四十八個電話,晚上還要開 會,接受採訪。過去的這幾個月,這位日漸消瘦的老人每天平均睡眠時間只有四小時左右。

有記者進家門,林祖鑾常問的一句話就是「吃過飯沒 有」。幾個月以來,在林祖鑾家裏蹭過飯的記者不計其數,他的夫人常是忙前忙後的照應。問他夫人是否支持自己,他也會實話實說﹕「她那人還比較自私,有些事 她有些時候想不通,但這麼多月來也較為習慣了。(她)年老了,有時候做不過來。」

有時林祖鑾會對自己進行有限反思,他承認自己也有封建觀 念。面對媒體,他曾批判共產黨革命時期「稱兄道弟」,但「進了北京城,開政治局會議,主席來了,本來可以不起立,但是偏偏有人要起立,你坐著不起立就變成 對人家不尊敬,就形成了一種封建的等級觀念」。三月四日,汕尾市委副書記陳央率領一眾官員來考察烏坎選舉情況,走到坐在主席台上的林祖鑾面前時,林祖鑾還 是禮貌起身,儘管他身旁的網友提示:你比他年紀大,不用站起來。

二零一一年九月之前的林祖鑾,在同村人的眼裏是這樣的形象:「很老實,就 是那種平時坐在家門外曬曬太陽的老頭,話很少」、「笑容很好,就是笑笑的」。林祖鑾曾對一位大陸媒體人說,過去有十幾年的時間,他常常連續四五天時間一言 不發,就看看書,以哲學為主。他對宗教很感興趣,儘管沒有宗教信仰,但對佛教、道教、天主教、伊斯蘭教都願意了解,充滿好奇。

如果不是烏坎事起,林祖鑾也許會一直這樣笑笑地、安靜地過完一生。這個村莊命途的跌宕把林祖鑾推向全世界的鏡頭前,也成就了這位六十八歲農村老人一生中的閃耀時刻。

以下是亞洲週刊對林祖鑾的專訪:

你第一次參與維權行動,是什麼時候,是怎樣的一種介入方式?

當 時是(二零一一年)九月二十二日,警民磨擦,雙方有些受傷,當時有村民到我家,把這情況告訴我,我當時一聽就比較急,第一個反應就是要把受傷的人醫治好。 我拿起電話通知我認識的一個在醫院的人,告訴他:現在烏坎發生這種事,聽說受傷的群眾很多,你跟院長說一下,把受傷的群眾收留到你們的醫院。對於款項的問 題,由我做人格擔保,我會在下午送款過去。

都是你自己的錢?

當時我自己沒有多少錢,我就馬上跟人家借了兩萬塊錢,以個人名義作擔保。這錢後來由村民們捐助還了,總共付了七八萬。

從 第一腳就有第二腳,(九月)二十三日就有人說,港商陳文清要來報復了。現在抓的抓,走的走,沒有人可以維持,怎麼辦?把我拉出去,讓我說幾句話。第一次發 話我記得我說,我們不怕。我們不怕什麼黑社會、外村人進烏坎搞報復;再一個我強調,一定要有組織紀律性,不要搞破壞,不要砸東西,砸一塊磚也是烏坎人的 啊,你們不要隨便砸。

烏坎抗爭中與官方的鬥爭策略很好。有什麼經驗?

一般的情況下,我不讓他們(村民代 表)知道我在做什麼,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代表裏面也有官方的人,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做。群眾運動裏面錯綜複雜。有時候說句不好聽的,只有我自己一 個人知道。特別是行動,具體的時間、所用的標語、工具都要保密。我們第三次準備上訪時,十二月二十一日,就是保密工作沒有做好,失敗了。當時為薛錦波,取 名為「白色上訪」,一律都是戴孝的,還有棺材。我當時在會議上說,準備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個埋貪官,留一個埋我自己,他們(官方)誤認為是一百個棺材都要 上訪,整個陸路、海上都封鎖了,阻止棺材進來。那次其實他們很傻,要棺材有的是,我把紙皮一糊就起來了嘛。

看起來烏坎的村民自治似乎走上了一條正軌,你認為得益哪些方面?

這問題應該說,都有互相努力的結果,也不能單靠村民,對於各級政府的配合和認真工作,也不能否認,比如省工作組的王副廳長(王葉敏)他晚上還去關心(選舉)會場的布置。

選舉,特別是像烏坎這樣的一人一票的選舉,在國內還是佔的位置較少,有些擔心和憂慮也是正常,但總體來說,烏坎上兩場,和這次三號四號的選舉,總體還是好的。雖然有些磨合,村民和當地領導的看法、做法有些不同,這也正常。

新村委會成立後首先要做的是什麼?

第 一個是土地問題,第二個是落實機制問題,原來老班子,他們之所以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就是機制沒有落實。比如說帳目的問題,不公開不透明,出現了貪污腐化; 比如說買賣土地,村民起來反對,這已經是一個教訓。衡量一個村委會是不是一個好的班子,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是不是發揮了村民代表的作用。這也是一個落實機 制、監督權力制衡最關鍵的。像有些我們在九月份、十月份上訪的,他們搞違法人大選舉所發生的事情,通通暴露出機制不落實。到省裏上訪,一批覆,汕尾市處 理;汕尾市一批,陸豐市處理;陸豐市一批,東海鎮處理;東海鎮沒再好批了,就往烏坎村做工作,叫某某幹部說:你去負責吧,你年紀這麼大了,該退休,現在群 眾起來鬧,你也做不成了,你擔當起來吧。

你今年虛歲六十八歲,如果有連任的話,還會競選連任嗎?你對這個村未來能接班的青年有什麼評價?

我 自己歲數這麼大,很想接下來休息,但是目前還不行,因為烏坎正在起步,是要有一個較為和諧的氛圍進行生活生產,有一幫有志的青年人起來,為他們的訴求繼續 努力工作。在村委會成立以後,通過各項機制建立互相制衡,平穩了,我會選擇適當時間離任,讓比較有知識的人來為烏坎以後的工作而工作。

我發現烏坎的年輕人很少有接受過高等教育,他們能否擔起烏坎未來的大任?村裏的年輕人是不是會有些浮躁?

年 輕時都會浮躁,我年輕時更加浮躁,但是他們這幫人都很好,就是在判斷力、在工作這方面還缺乏經驗,他們通過工作、學習,會很成熟的。我的一個意願,是把烏 坎的學校、各種學習建立起來。使新的一代村民們能夠有知識的成長。在青年人,特別有些現在還可以塑造的年齡段,我會進一步徵求他們的意見,送他們到技術學 校進行培育、造就。

有人認為烏坎現在勝利了。你認為呢?

不能這麼說,一個人、一個單位、一個村,永遠都沒有勝利。這次選舉只是個開始,不過是走好一步。討土地的過程會有艱難,但也不艱難。事情要看本質,本質是合法的,它就是合法的,本質不是合法的,它就是違法的,其他的都不是依據。

現在外界有種評價,認為烏坎是政治上的小崗村?

(編 按:安徽小崗村一九七八年推包產到戶,開啟經濟改革)。這種說法不對,我們只搞自己的事。我們不是什麼小崗村,也不是什麼典型,我們現在還在努力中。標新 立異對自己是不利的,因為自己的工作要做好,這才是事實。在外面,有讚揚的,有批評的,也有反對的,這都正常,我們一定要一步一個腳印,為村民做實事,這 才是最重要的。

有人說,烏坎之所以與其他人不同,是因為有林祖鑾這樣一位鄉村能人?

不能這麼說,我不是 神,我是人,我不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有專業知識的人,我讀書很少,說句老實話,做事較為認真而已。說話和做事,和以前雖然有些區別,以前認為自己年紀這麼 大了,有些事讓青年人去說一說,管一管,自己管了沒用。年紀大了總不能自己來管嘛。所以一般的事,我都是笑笑過去。

如果有一天,有人來為烏坎寫一部歷史,你希望自己是怎樣的角色?

我希望是如實的評價。什麼事都要真,離開真就沒有意思。





張倩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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