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非毛派”再誓“弃苏投美”：中国知识分子整体精神流亡

“武大PK人民日报”

    每临“六四”风云涌，二十三年“小飞”疾。（围棋术语“小飞”指“咄咄逼人”的战略围困）。5月13日，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台戏在京汉上演：北京金台路人民日报编辑部，正在紧张地编审《我国政治体制改革取得重大进展》专版，以“皇帝的新衣”手法谎称中国政治体制改革成绩显著，代表中南海向世界强硬宣称： “中国政改绝不照搬西方模式”。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武汉大学一会议室，一百来位“百岁非毛派”共聚一堂，藉美国史专家《刘绪贻先生百岁诞辰庆典暨学术思想研讨会》，再誓“弃苏投美”，表达中国知识分子坚决与西方普世价值接轨的“珞誓”。
   
    幸运的是，被“陈光诚事件”忙得焦头烂额的中宣部无暇细察这一对台戏，“刘绪贻百岁感言：决不能为稻粱谋——不讲假话，坚持学术主张”与“人民日报谈政治体制改革：绝不照搬西方模式”两组新闻虽明显“打架”，却被放行于次日（14日）的人民网、光明网等各大网站及纸媒上“针尖对麦芒”。这场“武大PK人民日报”，再次显示：中国文化和中国知识分子已整体精神流亡！

     李锐辛子陵贺词树战旗

    所谓“百岁非毛派”（亦称“百岁反毛派”），概指近年活跃于中国各地反专制要民主的老年知识分子群体。其期颐人瑞有105岁的思想家周有光，100岁的美国史专家刘绪贻；著名者有九五叟李锐、辛子陵等，更有胡绩伟、许良英、茅于轼、资中筠、铁流、高放、曾彦修、邵燕祥、朱正、袁伟时、沙叶新、刘道玉、于真、姜弘等一大批耄耋“老右派”为中间，鼓舞朱学勤、徐友渔、章诒和、易中天、胡发云、李工真等无数“花甲新右”拥趸如潮，融合体制内外的非毛非邓派与民主自由派，形成今日中国大陆最具影响力的“异见势力”。
   
    “百岁非毛派”去冬策划“刘绪贻百岁庆典”，并未预见正式召开时，将遭遇人民日报代表紫禁城宣布“绝不照搬西方模式”，但对“维稳中央”近年多次公开叫嚷“五不搞”，一再拒绝“三权分立”民主宪政，早已洞若观火。在此背景下，坚持刘绪贻百岁庆典的基调为对西方民主文化“心向往之”——通过回顾刘绪贻早年留美获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硕士学位，1947年回国任教武大，后成为新中国美国史研究的开拓者和奠基者，形成以 “崇尚罗斯福新政”（四大自由）促进中国转型，生命不息，“非毛”不止的“刘绪贻精神”——可以说，珞珈山这场叫板中南海的对台戏，实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试看会场武大朝野出马强大阵容：教育改革家刘道玉、陶德麟两届老校长鼎力参会，武大党委书记李健谦恭致辞送礼，远在欧洲访问的校长李晓红讯祝贺，校党委副书记骆郁廷、副校长黄泰岩和历史学院党委书记轮流主持会议，显现了武大上下众志成城，力顶“刘绪贻精神”。
   
    尽管官媒公开报道中不能不略去许多亮点，“刘绪贻百岁研讨会”新闻的锋芒只能朦胧于“百折不回百岁人”（杂文家刘洪波评论），网上却还原了现场许多让当局难堪的“直捣逆鳞”，“打开天窗说亮话”——
   
    在“刘绪贻百岁研讨会”贺礼陈列厅，两个来自北京的条幅最引人注目：一条出自今年被限制走出自家大门的辛子陵——“贺刘绪贻先生百岁寿辰：传道授业论民主，弃苏投美指前程！二0一二年五月辛子陵”—— 辛子陵先生的思想依然突破软禁飞越千里；二是背叛手书：“关心祖国和人类命运，为实施宪政而努力奋斗——祝贺刘绪贻教授期颐大寿。九五叟李锐”—— 毛泽东的秘书李锐成为非毛派旗手，真是大快人心！
   
    两条幅如一面“百岁非毛派”战旗，迎风猎猎，高呼“弃苏投美奔宪政”，引领“刘绪贻百岁研讨会”向中南海再下通碟！

     六人谈管窥

     “用贺词掩护声讨”， 堪称“刘绪贻百岁研讨会”主旋律。试看其中的六人谈——
   
    八十三岁的湖北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于真，首先感谢刘绪贻为其禁书《共生论》作序，然后以刘绪贻的名言“我相信理性，不相信信仰”，直接批驳当局重弹马列信仰，是“打着反文革的旗号复辟文革”。
   
    八十一岁的江汉大学教授姜弘，力赞刘绪贻“永说真话”——从1948年在《观察》杂志驳国民党“一党论”，到近年在《书屋》上批“胡维稳”，始终反对“党天下”——再以自己研究的“两个五四精神”，直指胡锦涛今年“五四讲话”违背“德先生、赛先生”。
   
    华颠飞雪的武大历史系教授赵林，痛忆当年拜师刘绪贻先生的苦难：1980年8月《中国青年》杂志发表了他致“潘晓”信《只有自我才是绝对的》，讨论《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立即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被“清理精神污染”运动批为“赤裸裸的个人主义者，是丑陋灵魂的大暴露”。中央一位“左王”指示把白桦的《苦恋》、王若水的《人性异化》和赵林的《只有自我才是绝对的》作为全国批判的重点。好在以刘道玉校长和刘绪贻教授为代表的武大，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坚决保护赵林及其所属学生社团“快乐学院”。在赵林报考哲学系研究生受阻后，刘绪贻毅然接收其到门下研究美国现代史，最终让其留校任教。
   
    刘绪贻唯一的女弟子何宏非，更是回忆了六四前夕，因师从刘绪贻直言无忌的研究风格，受到政治迫害，被迫离开武大到美国，投笔从商。而今以商哺教，全力支持庆贺恩师百岁。
   
    七十九岁的刘道玉虽然在会场被限制一言不发，却向会议提交了一篇剑指“和谐”的战书——其《风骨凛然的杜鹃精神——祝贺刘绪贻先生百岁华诞》文章，藉刘绪贻名言申己志：今日中国又形成了一个“儒学既得利益集团”控制的儒化社会——正如绪贻先生所云：“儒化社会的弊端在于必然形成帝王控制儒生，儒生治理百姓的自上而下专制独裁。一个社会只有皇帝与儒生极少数人成为儒学既得利益集团，社会既得利益如此单一而非多元化，这个社会必然是不公平的，必然难于改革，必然危机四伏”。
   
    研讨会最后，鹤发童颜的刘绪贻声如洪钟，高诵两点“保证”答谢各界。在敦促当局尽快还大学以自由后，结语道：“做学问是为了追求真理，是为了对社会对人民有益处，决不能为稻粱谋，决不能屈服于任何压力！”

     李工真韩寒叹“中国文化流亡”

    真正为会议作理论总结的，当推武大“名嘴”、“文化流亡学”专家李工真（武大历史系博导、著名数学家李国平之子）。李工真先在会场提出一新问题：“为什么中国知识分子连遗书也多说谎——遗嘱中常要求子女‘要听毛主席和党的话’之类假话（如邓拓遗书），而德国知识分子，不论纳粹专制多凶残，对亲人的遗嘱多说真话？”随后，李工真向与会朋友赠送新著《文化的流亡——纳粹时代欧洲知识难民研究》。该书序言就让人恍然大悟：1933年德国纳粹主义开创的“文化清洗运动”，实际上始终继续于新中国，文革是高潮，“后改革”时期的“维稳运动”又在“后浪追前浪”！在纳粹般的“文化同质性要求”——“与党中央政治上保持高度一致”——之党文化逼迫下，不仅中国知识分子被迫以留学、移民和向往美国等方式，成为新的知识难民或精神流亡者，即使是中共各级官僚，也以“裸官”形式（无人不将妻儿送往美西方国家留学或定居）成为精神流亡者。再加上今日中国五成富翁皆已办或在办移民手续，这就表明，今日中国文化和中国知识分子、中国精英，皆已整体精神流亡到西方了！
   
    “刘绪贻百岁研讨会”再次证明，虽然每年有不少人回国，但即使像刘绪贻这样归国六十多年老海归，也至今仍然身在曹营心在汉——精神仍然流亡在美国！海归只是身体躯壳回国了，精神灵魂却永远地留在西方。无论多少海归也改变不了中国文化已流亡的悲剧。中共建立新中国六十三年了，却将中国文化和中国知识分子整体逼出中国，甚至将自己的子孙也逼到西方，连薄熙来这样的铁杆毛派也不例外。中共还有什么颜面和资格自诩“振兴中华”呢？
   
    深入追究，中共自1921年成立，就奉行以马列主义灭中华文化传统，以毛泽东独裁摧毁中华文明，以邓小平专制污染全国山河，以“江胡维稳”强迫全民互毒，中华文明从物质到精神，皆已糟塌一尽。
   
    韩寒近日访台的“失落”感《太平洋的风》，风糜大陆，就在于其一语中的，写出了大陆知识难民的感叹：台湾比大陆好，民国比新中国好，国民党比中共好——好在它保存了一些中国文化：“在华人的世界里，它也许不是最好的，但的确没有什么比它更好了。”而大陆“前几十年教人凶残和斗争，后几十年使人贪婪和自私，于是我们很多人的骨子里被埋下了这些种子；我失落在我们的前辈们摧毁了文化，也摧毁了那些传统的美德……”

    韩寒分明在与李工真共叹“中国文化流亡”，悲哀自己也是一个中国知识难民！三十岁的韩寒也加入了 “百岁非毛派” 的声援队伍！好啊，“非毛”自有后来人！

    2012年5月20日于深圳 早叫庐

   朱健国， 《争鸣》2012年6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