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日本之右，中國之左

【聯合報╱新井一二三】


日本去年底舉行的大選結果，民主黨野田佳彥內閣被迫下台，安倍晉三帶領的自民黨得漁人之利復權，另以原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為黨魁的右派維新會成為了眾議院的第三黨。同時，左翼社民黨瀕於瓦解，共產黨勢力也明顯退潮，有些外國媒體指出日本政治呈著右翼化傾向，是不無道理的。

三年多以前，日本選民對安倍晉三、麻生太郎等世襲政治家壟斷的自民黨感到絕望，相比之下，民主黨顯得乾淨而年輕有力。然而，第一任民主黨首相鳩山由紀夫，實際上也跟安倍、麻生一樣是原首相的孫子，面對了日美關係的難題就主動辭職了。接著上台的菅直人內閣時期，東北大地震、海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三重災難襲擊了日本。搞市民運動起家的菅直人，在野時候批判政權口才頂好，然而自己當權後的無能無力，卻超乎任何人的想像。把自己比做泥鰍的野田佳彥則嚴重地缺乏人望，在他的治下一個一個議員離去，與其說被自民黨打敗倒，不如說民主黨自滅。

總而言之，民主黨沒有執政能力。所以，日本選民又一次讓自民黨上台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在野的三年多時間裡，自民黨的綱領更往「右」推移一步，安倍新首相除了重喊「擺脫戰後體制」的老口號外，還主張修改憲法第九條（放棄軍事力）、將自衛隊改稱國防軍等。這些僅僅幾年前都被視為「極右」的政策，如今似乎成了多數國會議員的共識，頗叫我等和平主義者擔心新政府會不會做出越軌行為來。

去年的日本跟俄羅斯、南韓、中國等鄰近國家鬧起一連串的領土糾紛，使本來在三重災難和經濟低迷的壓力下信心不足的民眾，自從一九四五年，第一次對國家安全感到了深刻的不安。結果，原先支持民主黨或社民黨等左派勢力的中產階級選民都覺得，也許外交問題上經驗豐富的自民黨還是有辦法些。他們期待自民黨通過理性外交去改善近鄰關係，因為外交環境的惡化，直接影響到國家經濟。既然近鄰關係的緊張是石原等右派政客策劃的，而左傾民主黨不僅無法控制而且只能惡化局面，那麼說不定以右制右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但同時，領土糾紛也已經刺激起草根青年的民族主義情緒來了。猶如歐洲的新納粹分子，多數來自社會底層的年輕人一樣，如今日本的「網路右翼」也在揮著國旗喊排外主義口號的同時，有意無意地希望社會上出現無政府狀態，好讓他們趁機出頭。於是我想起去年九月在中國的反日遊行中，居然復活的毛澤東肖像。日本人看了毛肖像也看不懂「極左」的涵義，只有當下中國的既得權益階層才會明白抓緊機會被表達出來的恐嚇信息。

如此看來，源自美國的自由主義經濟席捲全球的今天，真正的對立也許不再處於國和國或者不同的意識形態之間，而處於經濟強者和弱者之間。雖然很多人關心國家的政治利益，但是中產階級人士不分國家更關心自身的經濟利益。好多中國領導人把孩子和財產送到美國去，在保住自身利益的同時，也對中美關係增加穩定的因素。同樣道理，只要大家從自身的利益出發，尋求對經濟活動有利的環境，地區和平將是唯一的出路了。

（作者為日本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