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五：「中國夢」包括對「噩夢」的撫平

中國新一代領導上台後，給人印象深刻的是習近平宣導的「中國夢」。這個「夢」，含有帶覑美好憧憬迎接未來的意味。

然而人類既有美夢也有噩夢，去除昔日的噩夢乃是做好美夢（「中國夢」）不可或缺的前提。

近日，內地網絡上一大熱點，是對一篇文章《男子懺悔：文革期間母親因被我舉報「反革命」遭槍決》的熱議。文章作者新華社作「張紅衛」，中新社作「張紅兵」，其實是同一人現在與「文革」中的不同名字。斯人現為北京博聖律師事務所律師。43年前，其母方忠謀在家中發表了支持劉少奇、批評毛澤東的言論，被丈夫張月升和16歲的長子張紅兵舉報。張紅兵將寫好的檢舉信與紅衛兵胸章一起，塞進了軍代表的門縫。兩個月後，方忠謀被認定為「現行反革命」執行槍決。這成為張紅衛近二三十年綿延不斷的噩夢。

反思「文革」本身並無新意，儘管「變相弒母」情節有一定的聳動性。張紅衛和他的文章之所以成為網絡熱點，原因有四：

一、「文革」蘊含了太多中國人的痛楚。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董寶訓、丁龍嘉著的《沉冤昭雪——平反冤假錯案》一書中提到：「粉碎『四人幫』後，葉劍英在一次講話中沉痛地說：『文化大革命』死了2000萬人，整了1億人，佔全國人口的九分之一。」

二、儘管「文革」被否定35年，但當局始終沒能提供「痛楚出口」，比如巴金生前奔走呼號建立「文革博物館」，迄今難以實現。時至今日，內地大約僅有一本雜誌——《炎黃春秋》，可以作為特例討伐「文革」罪惡；號稱「中國第一新聞類雜誌」的《中國新聞週刊》一度推出「文革回顧系列」，也只是曇花一現，早已收手。當然，內地民眾自發在網絡對「文革」直抒胸臆，另當別論。

三、「文革」中的當事人絕大多數已步入晚年，危機意識漸強且會愈來愈強，一如張紅衛之所為。當年的「整了1億人，佔全國人口的九分之一」，算上對家屬兒孫輩（至少三代人）的「口口相傳」，至少影響今天的3億人，如何反思「文革」，對「中國夢」的實現構成很大影響，有關方面決不可輕視！

莫如先治病再做夢

四、對「文革欠帳」的適當返還有助於新一代領導人甩掉歷史包袱，更好地面向未來。因此官方對網絡熱議採取了包容態度。這裏又有三點：一、找出「文革」悲劇產生的制度性罪藪，對於導正制度缺陷從而進一步改革開放意義重大；二、顯示歷史責任與今日領導層無涉；三、表現共產黨人在自我修正方面並不缺乏勇氣。

43年前，張紅衛在造成親母方忠謀身死的檢舉狀上寫了「槍斃方忠謀！」字樣，且與另一檢舉人其父張月升當場告知母親要做好「被槍斃」的準備。這是人性的悲劇，人格的扭曲，是「文革」帶給中國的最大悲劇。讓扭曲的人作「中國夢」，莫如先治病再做夢——這才是張紅衛弒母事件給今人的真正啟示。

香港   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