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還是慈禧太后，下面是義和團

北京80位意見領袖議政改共識（14）

《內幕》特約記者文仁整理

　民主法制不關外國的事

   資中筠（社科院榮譽學部委員）

   我來參加這個會時不準備發言，我現在講話，是因為聽到很多人所講，有很多真知灼見，而且有一種癡心很感人。為什麼我不願意講話？因為一來就看到這份東西，第一頁的一句話跟我的感受完全相反“十八大的勝利讓我們看到了改革希望，受振奮和鼓舞，”我一點沒有感覺到振奮和鼓舞，相反感到沒有希望。

資中筠

　　第二，講話給誰聽？大家講了很多話，有很多好意見，而且，這些意見不是第一次講，各路英雄發表了各種各樣的文章，不管是在網上還是雜誌、報刊，已經講了很多。那這些講話講給誰聽？所以，在相當一段時期以來，去年就寫過一篇東西，顧炎武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我們對國家興亡沒有責任，責任在他們不在我們。明朝要亡是明朝的事；天下興亡，知識分子對道統要承擔責任，不能讓整個道德價值系統垮台。

    我們講了那麼多話，大家都是有識之士，是不是上面的人都是弱智？我覺得不是。那為什麼說“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因為他們畢竟受利益的控制，並不是因為他看不到。我想，他們危機感比我們要嚴重，不然為什麼要動員140萬人保衛一個幾千人開的會，覺得如此如臨大敵，一定覺得非常危機了。解放初期有這樣的情況嗎？根本沒有。所以，問題不在於說什麼，而且他說什麼、什麼提法都非常虛偽。現在講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這種分界我覺得非常可笑了。因為事實是，權貴資本和國際跨國資本正在聯手，危害了我們的工人階級和他們的工人階級，這是真正的事實。你再說什麼是堅持社會主義等，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現在越來越虛偽，說的話跟事實脫節非常厲害，所以，無論說什麼都沒用。 

　　還有一個，官場腐敗古今中外都有，不可怕，可怕的是全社會腐敗，現在，我們國家最要命的是全社會腐敗，過去國民黨就是官場腐敗，學界、文化界、新聞界、企業界沒有腐敗，現在，我們是全社會各界，最可怕的是從小學生受腐敗教育：媽媽給老師送個禮，要不然對我不好。在座40、50歲的人，在學校裡絕對不會有這樣的觀念。今天，在我們這裡講公平、正義，覺得現在不夠好，到現在的幼兒園小學生上來或者中學生上來，他們是不是覺得這事很不好？恐怕不是，他們覺得在這裡面誰都是這樣，接受了這樣一種觀念，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有一個說法，“改了馬上死，不改等死”，到底是誰死必須要弄清楚。就像顧炎武說的，明朝朱家王朝滅了，不等於全民族都死了。我們說的朝廷，是哪一個掌權的集團死還是指中華民族全都死了？這個問題要搞清楚。我們要拯救的是中華民族，包括精神不能整個腐敗下去，所以，孫立平寫的潰爛理論對我很有啟發，我覺得可怕的是全民潰爛，整個精神的墮落。所以，眼睛應該向下，而不是總是向上，老是想給決策者提點什麼意見，讓他們癡心的想著，這種自作多情的事可以少一些。現在更需要的是眼睛向下，即全民的問題。

    我最近研究德國納粹上台的情況，有什麼樣的民眾狀態，跟能不能造成法西斯的政權有非常大的關係，如果一個神話領袖沒有人來拜，也就不是神了。所以，民眾教育、民眾的啟蒙有非常大的關係。前些日子以所謂的愛國為名的打砸搶，一是為了發泄他們的不滿，二是說明了民眾受的是什麼樣的教育，是什麼樣的情況，明明是上面諾許和鼓動的做法，我當時感到非常悲哀：一百年來，上面還是慈禧太后，下面是義和團。我不是說，現在某一個領導相當於慈禧太后，不是這樣的意思。總的是這樣的心態，以境外敵對的對象，動員民眾時可以轉移注意力。但到了不可收拾時，反過來還得鎮壓民眾，還得跟外國妥協，我不是反對不妥協，我認為，現在就得妥協，不能夠打仗。

　　腐敗問題如果靠中紀委，跟幫會清理門戶差不多，不搞法治和權力的制衡沒有希望。那中紀委誰來管它？在搞出另外一個檢察委員會或者什麼東西來，永遠沒完，若不能夠讓輿論和群眾監督的話，這種腐敗不會被解決。

　　最後，民主、憲政、人權，我覺得，這些東西應該達到一個共識，這屬於人類共同的目標，是人性所需要的東西。人權不是一個西方的概念，是人生而應該有的權利。比如平等概念，在封建社會，沒有平等，大家接受生而不平等，現代社會從資本主義開始，慢慢到現在大家認為應該平等。社會主義覺得資本主義在經濟上不夠平等，因此希望有更多的公正和正義。所以，這些東西應該是人類共同的。現在有一種流傳的說法：美國搞霸權，美國在外面搞這個那個，說英國是海盜起家的，因此就不要憲政、民主、法治。我認為這是兩碼事，完全是概念的混淆，因為不能說這個人吃了飯出去打人殺人，飯不要吃了，完全是兩回事。有了民主法治，將國家治理得興旺起來，不一定有了這個之後，非要出去侵略別人不可，那是兩碼事。所以，要清楚要民主憲政法治是我們自己的事，不是外國人的事，也不是在誰的壓力之下的事。   （《內幕》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