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華誠：這世界的荒誕超出你的想像

誰要是再說中國人沒有想像力，我就跟他急——以往，跟人一聊起中國的教育，往往說中國孩子只知道死讀書，會解極其複雜的數學題，卻不會做一條蹩腳的板凳；一聊起中國人的性格，就說中國人生來古板，不懂幽默，沒有創造力。現在，這種觀念真的OUT了，中國人的想像力實在是非常豐富的。

皮鞋，恐怕我們再熟悉不過了，我們天天踏在腳下，風裡來雨裡去，跟我們親密無間。可再親密無間，它還是皮鞋，在我們固定的、陳舊的思維定勢裡，「皮鞋」這個詞語的概念，只是與腳有關，即便是再遠點，那也只是跟「香港腳」有關。假如戴在頭上了，那是帽子；架在鼻子上了，那是眼鏡；吃進嘴裡，那是食物——這些都不可能跟皮鞋有一毛錢關係。但是，你想像不到的是，皮鞋竟然真的會跟嘴發生關係！並非你去親吻愛人的皮鞋腳尖。而是千真萬確，把皮鞋吃進肚子裡去！

太神奇了吧？

半個月前，網路上出現傳聞，稱幾個品牌的「老酸奶」使用了工業明膠，而這些工業明膠，是從爛皮鞋中提取的。這一下掀起了軒然大波。毫無疑問，數十年前的中國人大多數還吃不起牛奶，糧食只夠填飽肚皮，跟西方人的優越生活比起來，覺得自己矮了一大截：人家整天吃的是牛排，喝的是牛奶，咱們吃的是大米，喝的是米湯；人家食肉，咱們吃素，這體格怎麽能跟人家比呢？所幸的是，這二、三十年，中國的經濟發展令人驕傲，咱們的錢包也終於鼓起來了，咱們的孩子也能喝上牛奶了！可是，喝著喝著，還沒有孩子長成施瓦辛格那樣魁梧的體型呢，卻把成千上萬的兒童喝成了「腎結石」！中醫說，腎爲先天之本。腎俗稱「腰子」。那些無良的奶粉生産企業，把幾十萬「祖國的未來」、「幸福的花朵」的腎給弄壞了，咱們的腰桿還怎麽挺得起來？

三聚氰胺的事，最後是不了了之。有一段時間，我們進了超市不敢買牛奶，可是時間一長，發現那些牛奶企業仍然活得好好的，也沒見倒閉幾家。就在我們已經把毒牛奶的事情忘掉時，風波又起了——這一回，是說果凍、酸奶等固體乳製品中添加了從舊皮鞋等廢舊物中提取煉製的工業明膠。

什麽——舊皮鞋、工業明膠、酸奶？這三個詞，無論你怎樣發揮想像力，都是聯繫不到一起的，可是硬是給無良的商人實現了。這真是「超現實主義」或「魔幻現實主義」，叫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你的酸奶裡能吃出香港腳的味道。

當然，這種想像力是從潘拉多魔盒裡釋放出來的妖怪，舊皮鞋既然可以和酸奶調情，便也可以和別的物種苟合。4月15日中央電視台的《每周質量報告》又曝出一條新聞，好幾家藥廠生産的空心膠囊，也是用工業明膠做的——這也就是說，病人們每天吞下去的膠囊，也跟你扔到垃圾筒的那雙臭皮鞋有關！

在皮鞋故事出現以前，唐代詩人杜甫先生忙了好一陣：學生們在課本上塗鴉，把杜甫的肖像畫補充了很多搞笑的內容，杜甫於是時而手扛AK47機槍，時而揮長刀切西瓜，時而身騎英俊的白馬，時而腳踏彪悍的機車……「杜甫好忙」這事雖然在一些傳統文化衛道士看來，頗有些大逆不道的意思，但我私下以爲，這其實還蠻好笑的，學生們只是玩笑一下而已，至少很有想像力不是嗎？

然而僅僅過了幾天，杜甫先生就不如一隻爛皮鞋了。這回是「皮鞋很忙」了，網友們總結說：「想吃果凍了，舔下皮鞋；想喝老酸奶了；舔下皮鞋，感冒要吃藥了，還是舔下皮鞋。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爬得了高山，涉得了水塘，制得成酸奶，壓得成膠囊，2012，皮鞋很忙！」

這話戲謔是戲謔了些，然而聽來，卻是帶淚的笑。我們發覺自己生活在一個神奇的國度，一方面，我們天性裡那部分自由和浪漫的氣質壓抑太久，想像力無法舒展，另一方面，我們的想像力卻在犄角旮旯裡像病毒一樣瘋狂蔓延，令外人瞠目結舌、歎為觀止。

以前聽相聲，說有人要尋死，剛掛上樹，繩子就斷了；只好吃老鼠藥，吃下去半天沒反應，藥也是假的。現在你要是定期收看中央電視台的《每周質量報告》，一定會覺得商品的世界就是一齣荒誕的鬧劇，沒有什麽産品是值得你信任的。當然，要是別的社會新聞看多了，你的心情倒是會平復許多——不僅是商品，在別的領域同樣如此荒誕——而且這世界的荒誕總是超出你的想像。

（周華誠的 新浪博客）




台灣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