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選凝：中國網絡文學創造巨大財富

中國網絡作家撈金能力驚人，網絡作家富豪榜前六位過去五年總收入都超千萬人民幣，網絡文學已發展為成熟的資本化、商業化模式，網絡作家以「唯快不破」的更新速度、超長篇幅，與讀者不斷互動發展。

一張作為「第七屆中國作家富豪榜子榜單」而被首度公布的網絡作家富豪榜，令人們震驚於中國網絡作家的撈金能力。榜首「唐家三少」過去五年中作品的網絡點擊收益，以及藉此產生的實體書版稅和相關授權的總收入高達三千三百萬人民幣（約五百三十二萬美元）。榜單同時顯示，排名前六位的網絡作家在過去五年中的總收入都超過千萬人民幣。「我吃西紅柿」、「天蠶土豆」、「骷髏精靈」……一個個虛擬網名背後，代表著中國網絡文學所創造的巨大財富和高額產量。如說當初「中國作家富豪榜」的發布顛覆了人們心目中「文人固窮」的觀點，那麼這份網絡作家富豪榜則是首次對中國網絡文學發展歷程作出了正面的觀照。

此前十年中，中國網絡文學從BBS(Bulletin Board System，電子布告欄系統)興起，歷經了大批論壇倒閉的洗牌期，其後網絡流派逐漸成型，開始嘗試商業化運作，直到近幾年形成相對成熟的網絡付費閱讀機制，過程不止漫長，且像大浪淘沙，最終如唐家三少這樣的贏家，實際上也見證了整個網絡閱讀盈利模式從無到有的發展時序。

對於二零零零年前後開始使用互聯網的中國網民來說，「榕樹下」是「網絡文學」不可磨滅的鼻祖，它最早提倡的網絡原創精神為一代文學愛好者提供了創作土壤 ，BBS寫作也從而作為網絡寫作的雛型。當台灣BBS文學《第一次親密接觸》簡體版風靡大陸、成為本世紀初的流行文化關鍵詞時，一部名為《悟空傳》的網絡小說也揭開了內地網絡文學的創作大幕。最初連載於新浪網的《悟空傳》，在「榕樹下」舉辦的第二屆網絡原創文學獎中獲最佳小說獎和最佳人氣小說獎後，一夜走紅，二零零一年由光明日報出版社出版，至今已出版包括漫畫版在內的七個版本，作者今何在則被譽為「中國內地網絡文學第一人」。

今年台灣圓神出版社出版該書繁體版時的副標題是「一部影響千萬人的神幻大作」，由此可見它對後人的巨大影響力，不少網絡奇幻作者是被它啟蒙而開始寫作，而更多讀者是因它而第一次懂得了網絡文學的魅力——幻想的無際、青春的勇氣和緊貼人心的感動。

與此同時，以「榕樹下」為代表的網絡文學現象也開始廣受關注，在「榕樹下」成長起來的當紅寫手包括今日人們耳熟能詳的安妮寶貝、慕容雪村、寧財神、郭敬明等等。但這一時期的「網絡文學」仍更像以「網絡論壇」為載體的「寫作嘗試」，論壇本身沒有盈利機制，創作者除結集出版實體書外，並無機會透過網絡寫作獲得金錢回報。

網絡文學商業運作之路

二零零三年是中國網絡文學發展過程中一個可以被記取的時間點，起點中文網和晉江文學城兩大網絡文學原創平台同時誕生。這兩大網站在定位上的分野從一開始便很清晰——「起點」的前身是一批玄幻愛好者所發起的玄幻文學協會，而「晉江」則由女性作者組成，主打言情類女性文學。這兩大站點的問世，標誌著網絡文學的創作平台從論壇正式轉移為專門的原創網站。「論壇文學」的沒落源於中國開始對各大BBS加強監管，大批論壇因而關閉，但「網絡上流通的文學」卻逐漸摸索到了自身的形式、流派和特點，「起點」和「晉江」的崛起，代表了網絡寫作生態經過洗牌期後形成的全新格局。

二零零四年，「起點」被盛大網絡發展有限公司收購，徹底步入商業化運作軌道，資本的介入令其得以大力發展網絡原創文學的付費閱讀模式。這種「在線出版機制」日漸形成將線上創作、電子出版（付費閱讀）、與出版社及影視遊戲公司合作的線下實體產品整合一處的產業鏈條，唐家三少等一批玄幻小說的領軍人物也自此脫穎而出。與此同時，「晉江」則出現了二零零五年的創作高峰期，《夢回大清》、《步步驚心》等女性向「穿越」小說紅極一時，奠定下了大陸網絡文學版圖中「穿越架空」和「都市言情」類的半壁江山。高達九成三的「晉江」用戶為女性，而「晉江」也誕生了如匪我思存、明曉溪等女性流行小說的知名作者。

走紅於二零零五年的唐家三少是很有代表性的「起點」作家，他在「起點」長達一百六十萬字的成名作《善良的死神》只用了四個月完成，隨即他又馬不停蹄地開始寫下一部《唯我獨仙》，一百八十餘萬字的《唯我獨仙》開局便點擊過萬，用引人入勝的仙俠世界吸引了眾多讀者。此後，《冰火魔廚》、《斗羅大陸》直到最新連載的《絕世唐門》，他的玄幻作品不但高產，筆鋒也越趨成熟，結構鋪陳大氣，情節充滿想像力。而他的成功也充分體現出「起點」式網絡玄幻文學的創作特點——「唯快不破」的更新速度、超長篇的篇幅、和貼近讀者的口味。唐家三少寫得最快時，每小時可以打八千個字，這種寫作速度與讀者實時更新網文的閱讀需求是分不開的，網絡寫作講求的不是字斟句酌，而是情節發展，讀者要看的是故事的「下文」、主角的命運，而非作品的文筆。於是，最受歡迎的網絡小說大都篇幅驚人，動輒兩三百萬字，當讀者「追文」追成習慣時，作者也必須回應和回饋讀者的感情，將故事繼續講下去，盡量延續人物的命運。某種意義上，這是網絡文學必須遵照的「創作潛規則」，也是其與傳統文學間最本質的差異。網絡創作是作者與讀者彼此潛移默化的互動與交流經驗，網絡小說不單屬於作者個人，更在連載過程中結合了讀者的好惡與期待，這正是網絡相比傳統創作媒介所獨有的開放性和「接地氣」之處。

但這種速度至上的寫作模式也直接導致了網絡文學質素的局限性——在公眾心目中，它始終是小圈子的「非主流」寫作，很難登上大雅之堂。較之於嚴肅文學，人們普遍會視網絡文學為消遣式的、缺少文學價值可言的、「輕小說」式的「簡單閱讀」。即使如唐家三少這樣坐擁幾千萬版稅收入、幾乎所有作品都出版了線下實體書、更於兩年前進入了中國作協，但他的受眾群仍是網絡讀者而非「文學讀者」。

「小白文」風格的局限

而如我吃西紅柿、天蠶土豆等收入同樣頗豐的作者，則因寫作風格偏「小白文」（即語言直白、毫無閱讀難度）、寫法偏「網絡遊戲」式套路而更無緣主流文學的殿堂，他們的作品很標準地呈現了網絡小說的「商業化」特質——通俗性、娛樂性、適合被改編成網絡遊戲等盈利產品。

中國大陸網絡文學生態已發展為成熟的資本化、商業化模式。包括「起點」、「晉江」、「榕樹下」在內的七大原創平台，都已被歸入「盛大」旗下。「盛大」的網絡文學運作，從線上到線下的三家實體出版公司，從包裝網絡寫手到將他們的作品行銷為改編產品，機制高效、利潤高昂。網絡文學從十年前的「非主流」寫作一路演變為今天的「職業化」寫作，圓了草根階層的寫作夢，卻也將以網絡為載體的文字創作變成地道的商業行為。無論它未來發展路向為何，至少網絡作家富豪榜讓我們得以正面觀照這種「中國式輕寫作」，肯定它所創造的商業價值，理解它所改變的閱讀風氣，思索它所能創造的關於「寫作」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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