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夢，平民夢，公民夢？

范疇，兩岸專欄作者，連續創業者，組織戰略顧問。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哲學研究所。曾出版《台灣是誰的？》､《中國是誰的？》等書。


台灣的平民夢沒能向公民夢轉型，卻邁向了民粹；中國大陸則正處在平民夢與精英夢的十字路口。

在中國，不必政治人物提醒，中國平民百年來都有一個中國夢。同樣的也不需要政治人物的提醒，台灣平民，在歷史的意外分叉下，也都有一個台灣夢。對於今天的兩岸平民，做夢，應該是他們之間的最大公約數。但是最終了，結局是同床異夢，還是異床異夢，至今沒人能預測。甚或，兩岸平民有無可能同床同夢？

平民，既然被歸類於「平民」而非「政治家」或「政客」，他們的夢一定是簡單的、純樸的，無非就是親友在吃喝拉撒睡上的安適，活得有尊嚴，自我才能的實現。平民不一定懂得，為了要實現這些簡單的願望，還需要一個複雜的秩序結構，還需要一套抽象的「價值觀」；平民原來很簡單，只要有機會讓我追逐我那簡單的夢，不要人為的阻礙我，就可以了。

但是「精英」們不同意這種簡單的夢。精英是一群不滿意於簡單狀態的人，他們都帶有「超人」的氣質，在知識上、在權力上、在資產上，他們都不甘於僅僅做「平民」，他們對天不服氣，對地不服氣，對人也不服氣。雖然從數量上來說，精英的比例遠遠小於平民，但由於他們刻意的囤積知識、權力及資源，很自然的就形成對平民的控制力，因為平民的夢是那樣的簡單。

美國精英平民同床異夢

兩百餘年前的美國夢，其實就是平民夢；一直到今天，美國文化中還能感動世界的那一部分，就是它的平民夢。經過了兩百餘年，歷經了兩次世界大戰及伴隨的世界權力格局變化，美國的精英們萃取了歷史上歐洲精英的傳統，形成了一種背離平民夢的、以主宰世界秩序為價值的精英夢，從而造就了今天美國精英與美國平民之間的同床異夢狀態，也帶來了世界平民對美國精英夢的憎惡。

中國呢，自秦朝以來，幾千年來的平民夢，就只是一場夢。在先秦時代，無論是道家還是儒家，都有濃厚的平民夢精神，但是法家卻是徹徹底底的精英夢。秦王獨尊精英夢，漢武集其大成，硬生生的切除了先秦原儒的平民夢部分，僅取其「倫常論」，謂為「獨尊儒術」，完整形成了「精英統治論」。平民夢，自此淪為文人騷客的自遣遊戲，即令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也擺脫不了其精英夢的心理狀態。民間戲曲中雖多有平民夢，對精英統治多有控訴，但最終的心理出路，還是寧願相信只是精英中出了敗類。

鏡頭轉回今日台灣。在歷史的意外下，台灣可能是中國歷史長河中，第一次出現足以實現平民夢的霎那。在一九八七年蔣經國宣布解嚴開放至今的二十六年之間，台灣社會的平民精神得到了徹底的釋放；簡單的平民夢，促成了生活上的簡單之美，這也是台灣吸引全球華人的那一部分。大家不說，或者說不上來，但是大家心中都隱隱約約感覺到，台灣實現的平民夢，對整個中華文化圈都是一種歷史慰藉。

然而，台灣的精英夢並未消失，並且越來越以一種扭曲的形式在侵蝕著那簡單的平民夢。具有精英夢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同樣的米養出不同樣的人，二千三百萬人口中，沒有精英夢那才是怪事。問題並不出在這，問題出在，台灣社會在伸張平民夢的同時，潛意識裏還擺脫不了那千年文化遺留下來的精英統治情結。雖然已經有了一人一票，台灣人民還是希望魚與熊掌兼得，期待自己的選票能夠選出一位「包公式的明君」，從而照顧自己的一切。在這種「兩手都要有」的心理狀態下，台灣選民往往只記得自己是平民，而忘了自己也必須是公民，有著公民的自制和自治責任。

缺少了對自制和自治的責任意識，平民夢無限上綱，就形成了所謂的民粹；平民夢，因而可能變為惡夢。無限伸張的民粹，對精英群體的威脅，遠遠大於原始純樸的平民精神。出現這種趨勢時，精英們有幾種對策選擇，他們可以打壓民粹，甚至控制平民夢以防微杜漸，或者，他們可以策略性的包容民粹，以求自己不要成為民粹下的第一批犧牲者，甚至，可以借勢擁抱民粹，以期剷除同為精英的敵對者。

現下在台灣，因為已經有了一人一票，攻擊民粹已經不可能。國民黨內部採取的是包容民粹的路線；在人人只求自保的狀況下，不但進退失據也鬧出了不少笑話。而民進黨，多數則選擇了擁抱民粹的路線，比的是誰更民粹。

台灣的平民夢在十字路口已經走叉了一步，沒能向公民夢轉型而邁上了民粹的方向。這只是一時的陣痛現象，還是歷史的宿命？只有未來才有答案。

而中國大陸呢，當下正處在平民夢與精英夢的十字路口，究竟應該邁進未知吉凶的平民夢呢，還是應該回到漢朝式的精英夢呢？倘若台灣的平民夢繼續一頭栽進民粹的不歸路，那將是對中國大陸的傳統精英夢的一大鼓舞：君不見，在中華文化傳統之下，放開平民做夢的後果就是原地空轉的民粹，台灣就是實證。

兩岸要突破傳統魔咒

所謂的「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兩岸現實處境雖然不同，但是在突破傳統魔咒的任務上，卻是同病應當相憐。精英夢與平民夢如何相容而不背，同時考驗著精英及平民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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