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呼应胡锦涛攻击西方文化的雅俗两派

胡锦涛在共产党《党刊》发表一篇文章，专门攻击西方文化，主张中国人要赶快加紧自己的文化生产，以对抗西方人对中国的文化跟意识形态的进攻，很明显地要反对西方的普世价值，就怕民主、人权这些观念，使中国发生像茉莉花革命这类的动态，那是他最恐怖的。 反响有两种，一种是很雅的、高层的，另外一种是很通俗的，是雅跟俗两种版本。通俗的版本是最近才在网上出现的。 所 谓雅的传 统，主要是指2011年12月30号这天，北京大学跟北京三联书店有一个新书公布会，书叫做《国家•文明•大学》、三样，是三个题目。这个题作者是甘阳， 主张有三个“统”要打通。一个“统”是中国的文化传统，第二个“统”大概就是是西方的文化传统，还有第三个大概是马克思主义传统、就是社会主义。 所以严格讲起来，现在大家简称他这“三统”是“中统”、“西统”、和“马统”。这“三统”要打成一片，就变成他所谓的儒家社会主义，不是普通社会主义。 所 以，这里面本身有一个矛盾，他本来是反对西方一切名词、概念的，这社会主义根本就不是中国的、又是西方的，而且也不源于马克思。所以，从这方面来看起来， 这本 书出版制造了一个机会，有名的左派、无名的左派，都集中在北京大学讨论他这本书。这中间发出了各种言论，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综合的报道，它说这个报道是今天 我们如何理解中国知识左翼，所以这是对甘阳的《文明•国家•大学》新书发布会、以及研讨会的一次总观、综合起来的看法。从头到尾看了这篇综合的报道，我只 能说不知所云。 第二个它是逻辑全部是混乱的，只是让你懂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基本的主张是很明确的，就是否定普世价值。讲民主、讲自 由、讲人权，这都是西方的价值；而这个西方价值，在他看起来，把整个社会搞混乱了；而西方文化已经衰落不堪、经济上现在更是摇摇欲坠，在这种情况之下，还 想西方的文化来统一全世界，这是很荒唐的。 事实上，我在美国生活几十年，我也没有看到有一种趋势、或者某一个政府、或者是某些社会团体，有意识地要把西方文化推行到全世界。事实上，是各非西方文化国家或社群，自己要求对西方文化某些东西加以吸收，最明显当然是科学。 我 们讲代表西方文化的两个东西，一个我们就是讲人文价值，就是民主、自由、平等、人权种种，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就非常叫得很响亮的；另外一个就是科学，西 方的科学跟后来发展出来的科技、科学性的技术，也是源于西方的，然后传遍全世界。这里包括医学在内，像中国的中医就慢慢被西医取而代之，虽然还可以有一个 小的角落自己存在，但基本上接受的是西方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严格讲起来，说排斥西方、由中国取而代之是不可能的事情；而社会主 义、 讲平等，这也都是西方的概念。当然中国不能说没有平等的想法，不过不是这两个字，也不可能用社会主义来用在中国历史上，我们在中国历史上，在近代以前，没 有看到过这样一个名词。所以整个这本书、跟支持它发言的人、推动它的人，我想思想都是一片混乱的。在胡锦涛这篇文章发表以后，还有一个通俗的、就是走民粹 主义路的，大声叫喊，全是情绪的语言，而且是以谩骂的方式出现的。美国出版的《世界日报》华文报纸上，我看到一篇社论使我大吃一惊。这个社论就是说“孔庆 东为何大肆攻击港台？”这变成社论了。 这个孔庆东，我从前听过这个名字，是一个北京大学的中文系的教授，是不是教授我也不知道。无论如 何，好像也是没有什么大道理的一个人。 我大概在《民报》月刊上可能看到过文章，好像也是流气十足的一种人。这一次可不同了，这一次他的网页、电视上面发表了很大的、很震动全港台的言论，骂香港 人是“狗”。认为香港的法制要靠法律来维持秩序，就证明香港人没有素质；而他这个乱骂人、骂人是狗、骂人是王八蛋，好像他说不会说普通话就是王八蛋，他这 样的态度好像素质很高的样子，这也是我们完全不能了解的。 他另一个攻击的对象就是台湾，因为台湾刚刚有这个民主选举完了，而且有中国许 多 大陆人在台湾都看过，回去在网络上歌颂民主选举的是非常地多，认为希望有一天，中国大陆也能采取民主的方式、直接选举的方式，来选择它的领导人、选举它的 领导集团，但是这一点，我想引起官方非常地不满。不过，官方当时只是怕民进党搞独立，所以拼命在背后支持国民党，这是另外一回事情，所以它对台湾民众选 举，也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防止，它没有想到大家的反应如此。所以，这个孔庆东就借此机会痛骂台湾，认为台湾完全是一个假的民主，这样建立起来的秩序是不可靠 的。他用许多下流的语言，那是不能想象，你要不告诉我他是北京大学的教授，我们完全就不知道。 所以现在这样一来，北京大学也受到很大的 损害，它的声名也受到损害。我们一向都认为北大是中国第一大学，从蔡元培以来是现代最好的大学，是五四的发 源地，是讲新文化的起源的地方。怎么在这个地方现在出现一个教授，用这样粗鄙、下流的语言，来随便一骂就是一群人，而且一骂就是几千万人、几百万人？这是 很奇怪的现象。但是他目的也是一样的，就是要反对西方的价值，要提倡中国的价值。他这中国价值他是很自负的，因为他号称是孔子的七十多代的后代。 总 而言之，他这样一个水准，居然能在中国取得那么大的声名、那么多的追随者，许多网友都跟着他叫喊，这是无论从雅的观点看、或者从俗的观点看，这两方面在思 想跟文化上的表现，可以说都没有达到最起码的水准。雅派当然在名词上用许多好像很高深的观念、让人莫测高低，可是事实上是空洞无内容；这俗的一派，就更可 怕了。所以从这雅、俗两方面看，我是很为中国思想跟文化前途担心的。

作者：余英时，原载: R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