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评胡锦涛攻击西方文化的演讲

关于胡锦涛公开攻击西方文化，这个是一个很大的题目，而且牵涉到一个国家政策的问题。好像是在去年10月共产党开会决定的一个重要的项目，就是在文化上要打倒西方，要取西方而代之，要消除西方在中国的任何影响。胡的这篇演讲也是去年10月讲出来的，最近才写成文章，由他自己签名，在共产党的官方杂志《求是》上面发表的。


这个《求是》杂志不但发表他的文章，还有一些其它相关的文章，都是有关于文化讨论的。这个文化的讨论是在共产党的估计中，如果照胡锦涛的说法，现在中西正在战争中，中国跟西方正在提高一种战争的状态。他认为西方一直有一种势力，它叫“国际的敌对势力”，加强在中国进行西化和分裂中国的一种文化策略。

所以针对这个西方的西化跟分裂中国的策略，中共要提高警惕，要在思想领域中进行严肃的斗争。他认为西方国际敌对势力有计划地想毁灭中国体制，已经为时已久，已经渗透在中国。所以这是很严肃的思想斗争。他要中国人必须随时警觉，同时要随时提出警告，做出适当的文化的防卫和反应。

但是这些话具体的内容是什么呢？具体的内容就是说，我们现在必须发展中国的文化产品，这些中国的文化产品包括电影在内，或者娱乐的东西在内，要能够引起中国人的兴趣，要是中国的又能引起中国人兴趣的。他认为现在中国人一天一天地在精神上与文化上有新的需要，这个精神上跟文化上新的需要，在目前还没有得到满足，所以西方就乘虚而入，在中国造成很大的影响，这是他的一个具体的说法。

这个说法表现了一种什么东西呢？表示共产党对于文化界它控制不了了，它也不能提出什么东西可以满足，所以现在有这样的号召，所以它现在想用钱、想用其它的方式，能够把中国这个文化上的劣势挽回。

所以根据他的这个说法，现在中央已经开始对电视上的一些娱乐节目，就加以消灭，有些不让它进行了，好像要找中国式的娱乐取而代之。这是不是有效？我们还是不知道。因为它有两个方式，一个方式是提倡一些中国东西，这些一时还不能出现；另一方面就是严格地执行对于外国的娱乐片或者音乐片进入中国，要受到严格的限制。比如说电影，每年只能让它有20部外国电影可以到中国来，得经过严格的检查。这个方式是不是能够流通，是不是中国人都普遍接受，甚至于造成地下的电影的剧场，我们都不知道的。

总而言之，共产党现在觉得一种危机，这个危机在文化方面。因为共产党有了钱，所以到处好像都能够受到人家笑脸的欢迎。但是唯有在文化方面，好像在国际上始终占不到任何地位。所以胡锦涛常常在文章中强调一点，就是中国文化的国际影响力量远远不能跟中国今天国际地位相配合，差得太远。所以现在就是说怎么样能够在文化上把中国也变成大国，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大国。

事实上在我们外面看来，这就是一种暴发户，样样都有了，有钱可以买到一切，有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但是精神上是空虚的，而且是贫乏的，一时也造不出什么货色让人家来接受。但是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这是共产党目前一个很大的矛盾，同时也是一个很大的心病。所以怎么样医治这个心病呢？我们要看它将来怎么发展了。

但是在国内来讲的话，许多人都开始评论胡锦涛新的政策。因为胡锦涛快要下台了，他想要把文化政策变成他的一个重要的遗产，大概是所谓西方讲的一种“legacy”遗产，可以传留下来。事实上今年要换届了，他要下去了，所以如果能够把文化提升为中国共产党最重要的一种政策而加以实行，那么他在历史上就能求得一个永久的地位、不朽的地位，至少在他看来如此。

但事实上恐怕不是如此。因为文化这个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最重要的像中国艺术家、作家，都提出一个问题，就是文化的创作必须要有自由；如果没有自由，根本就什么都谈不上。

最后还有一点，就是借用胡适的话，要主张“非留学”、不要留学、不要到外国去留学。这是胡适一九一几年在康乃尔大学做三年级学生时候写的文章，现在被他们捡来，作为一个民族主义。他们基本上是用民族情绪来反抗西方一切文化，而最大的主题就是反启蒙。所以你可以看出来，如果启蒙都要反对的话，那五四以来我们的文化都要整个消灭，然后才能重新建立共产党所喜欢的中国文化。

作者：余英时，原载: R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