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撇清斯諾登

齊之豐

華盛頓 — 因泄漏美國政府大規模監控電話和互聯網的秘密項目而受到美國當局通緝的愛德華·斯諾登離開香港前往俄羅斯的消息猶如一場驚心動魄的國際大戲，情節發展出人意料。

美聯社、《紐約時報》、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華爾街日報》等美國媒體不約而同地使用“貓鼠捉迷藏撲朔迷離”（cat- and-mouse）來形容斯諾登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美國政府當局反復高聲呼喊“抓住他”之際從香港出走、出逃、逃脫。

斯諾登雖然離開了中國特別行政區香港，但無論是他逗留還是離去，顯然都使北京受到了世人的注意，而這種注意看來讓北京當局頗不舒服。

*斯諾登讓中美頭痛*

然而，對那些仔細觀察中國政情的觀察家來說，斯諾登星期天離開香港看似出人意料，但其實先前早就有蛛絲馬跡可尋。

從斯諾登現身香港一開始，他就給美國政府和中國政府造成了雙方都頭痛的挑戰或難題。對美國政府來說，最直接、最現實、最實際的挑戰是如何將斯諾登迅速捉拿歸案，以顯示美國政府嚴肅對待法治和法律，不會容忍政府雇員蔑視法律，肆意泄漏國家機密。

斯 諾登對美國政府造成的不那麼直接、但更為深刻、更難以應對的挑戰，是他在美國社會、政界和新聞界所引起的一系列辯論：個人自由、個人隱私與國家安全究 竟應當如何平衡？反恐時代是否就是美國傳統的憲政的末日？政府如此追究斯諾登這樣的爆料人是否公平？美國國會和美國法院系統對行政當局的權力是否有足夠的 制約？本意是限制或禁止行政當局肆意刺探美國人隱私的外國情報監控法（FISA）是否已經失控或失效？

毫無疑問，斯諾登的出現給美國當局帶來了一系列頭痛的、一時難以解決甚至是難以回答的問題。

或許是因為斯諾登現身爆料時，恰逢中國執政黨共產黨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奧巴馬總統剛剛舉行了親密、私密的會談、中國當局大力宣傳要跟美國建立新型的大國關系之際，中共嚴格控制的中國媒體和中國官方對斯諾登的報道和說法是明顯低調的。


但 觀察家們普遍認為，中國當局對斯諾登問題從一開始保持低調，除了有外交上的考慮（習近平剛剛跟奧巴馬舉行了親密的會談，不好大炒斯諾登，從而接著給奧巴馬 行政當局造成難堪）之外，還有更深一層的考慮，這就是斯諾登所暴露出來的問題，不但是美國行政當局的問題，而且也是中國行政當局的問題，而中國的問題要比 美國嚴重得多。

*《環球時報》不知深淺*

換句話說，人們不需要有過人的政治天才就可以很快看出，炒作斯諾登對中國當局是得不償失。

在 美國，政府當局搜集美國人的個人通訊信息畢竟還有法可依（盡管許多人抱怨有關法律已經嚴重滯後），畢竟還有法庭審理有關案件（盡管許多人抱怨那秘密法庭對 政府提出的監控要求的駁回率奇低），畢竟還有國會議員對政府有關官員提出直截了當的質詢（盡管許多人抱怨有關官員的回答閃爍其詞，幾乎是誤導），畢竟還有 新聞報道 （盡管有許多人抱怨有關的新聞報道太稀少，太膽小）。

但在中國，政府可以任意地搜集中國人和在中國的外國人的個人信息，沒有法律可依，沒有法庭審理（有法庭也是執政黨一手操控的法庭），沒有國會議員（人民代表）質詢，沒有新聞報道（中國的主流媒體必須聽從中共中宣部的管制，“黨管媒體”是不可挑戰的基本原則）。

也就是說，在美國，美國人跟政府爭的是自由的多少問題。在中國則是自由的有無問題。

這種問題爭論起來對美國政府很有殺傷力，對中國政府的殺傷力則更是大得多。

面 對這樣的一個詭異的、不容易把握的(tricky)問題，向來被許多讀者認為是以無知無畏、不講邏輯而著稱的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旗下的《環球時 報》6月17日高調發表署名評論，聲言香港當局、中國當局應當跟美國當局來一場對抗，不答應美國提出的引渡斯諾登的要求，否則會“讓整個中國沒面子。”

然而，《環球時報》的評論寫手顯然是不知深淺，沒有想好如此一來，必將使世人的目光將集中於中國，集中於北京當局不願意外人關注的上述問題。

在 《環球時報》發表跟美國來一場對抗的高調主張之後，中國一些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大聲叫好，但中共領導層顯然感覺不妙和擔心。在《環球時報》那篇問題評論 發表兩天之後，《人民日報》發表署名“鐘聲”（“中國的聲音”的縮略語諧音）的權威評論，其標題就明顯地顯示出為《環球時報》擦屁股：“中國不願摻和別家 爛事”。

據十分了解中國當局網絡控制情況的美國網刊《中國數字時代》報道，負責掌控中國媒體的中共中央宣傳部隨後發布密 令，“不轉，不評，不自采有關斯諾登出賣中情局的報道；各網站已發報道要刪除…，”從而顯示出中共當局、北京當局對斯諾登問題感到擔憂，急於在斯諾登問 題上為《環球時報》的“不當”言論擦屁股甚至救火。

*難以撇清斯諾登*

鑒於香港跟 美國之間有引渡協定，鑒於香港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鑒於根據香港基本法，香港的外交事務問題由北京決定，鑒於美國在斯諾登從香港出走之前早早高調宣布 要求香港當局拘留斯諾登，而香港當局也答應將按香港法律處理斯諾登問題，斯諾登的出走給香港和北京當局留下了難題。

6月24日，《人民日報》再次發表“鐘聲”的權威評論，十分明顯地試圖撇清北京與斯諾登出走的關系。評論說：

“中國香港特區做法符合相關法律，完全站得住腳，也經得起檢驗。中國中央政府一貫尊重香港特區政府依法辦事。”

目前人們還不清楚有《人民日報》旗下的《環球時報》評論在先，《人民日報》的這種最新的撇清式言論有多少人肯相信，在多大程度上相信。

眼下有關斯諾登的世界媒體的報道大致有如下幾個焦點：

1）斯諾登現在究竟在哪裡？他下一步動向如何？
2）斯諾登離開香港跟香港當局和北京當局究竟有什麼關系？
3）美國方面將就香港當局不顧美國的要求准許斯諾登離開香港一事對香港和北京提出什麼交涉？

鑒於本報道的標題是“世界媒體看中國：難以撇清斯諾登” ，本報道將集中報道第二個問題，也就是世界媒體如何看斯諾登離開香港跟香港當局和北京當局究竟有什麼關系。

路透社6月24日就斯諾登離開香港一事發表記者詹姆斯·龐弗雷特和本傑明·康·林（Benjamin Kang Lim）的報道說：

“好幾個消息來源星期一表示，中國策劃了美國通緝的愛德華·斯諾登星期天乘飛機離開香港，以避免一場引渡訴訟戰。這種訴訟戰將讓北京和和華盛頓都顯得難堪。”

美國主要報紙《紐約時報》則在更早的時候，也就是6月23日發表記者簡·佩雷斯和基斯·布拉迪舍的報道，題目是：“據信北京作出了讓（美國國家機密）泄露者離開的決定。”報道說：

“據了解情況的人透露，中國作出了最終的決定，讓美國國家安全局前合同工愛德華·斯諾登星期天離開香港。北京當局認為這一舉措解決了一個困難的外交問題，盡管與此同時北京因斯諾登透露的情況而獲得了公關方面的意外好處。

“香港的當局一直堅持表示，香港的司法是獨立於中國大陸的。但這些觀察家 表示，外交問題是中國政府主管的；在准許斯諾登離開的過程中，北京運用了這一權力。這些觀察家跟本報道當中的許多人一樣要求不透露姓名以便自由地談論私下的討論。”

*中國最高領導層想法*

斯諾登被准許從香港出境是得益於北京方面的最終決定，這種觀點可謂世界媒體的普遍看法。

日本主要工商新聞報紙《日本經濟新聞》6月24日發表記者田中孝幸從莫斯科發出的報道說：

“美國司法當局表示，美國政府在6月上旬發現中央情報局前雇員斯諾登在香港滯留，就開始跟香港政府協商引渡他。香港方面沒有表示異議，導致連白宮也客觀地以為斯諾登將被遣返。

“但是，6月23日，香港方面突然表示，美方要求引渡斯諾登的條件不充分，因而香港方面准許斯諾登出境。越來越多的觀察家認為，中國最高領導層考慮到中國國內要求保護斯諾登的輿論和斯諾登在香港的長期滯留對美國的關系，從而決定准許斯諾登前往第三國。”

法國主要報紙《費加羅報》記者勞裡·芒德維爾6月24日從華盛頓發出的報道說：

“美國方面對香港當局決定放走斯諾登很是沮喪。美國指責中國和俄羅斯，認為假如沒有中俄的幫助，這位（美國國家安全局合同承包商）布茲·艾倫·漢密爾頓公司的雇員根本就不可能逃脫被引渡的結局。”

6 月23日星期天從香港逃脫之後，斯諾登的故事還在發展。用《費加羅報》報道的話說就是，星期天和星期一的故事發展，猶如間諜片和喜劇片共冶一爐，令人 眼花繚亂（On se serait crus dans un melange de film d'espionnage et de comedie dimanche et lundi）。

在斯諾登逃亡的故事塵埃落定之後，美國當局將如何就斯諾登出走香港的問題跟北京和香港當局交涉，無疑將成為世界媒體感興趣的話題。

ＶＯ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