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倩燁：韓國競爭力茘升之謎科技與文化領跑

韓國國家競爭力騰飛茘升，從十幾年前亞洲金融危機時的「破產邊緣」，蛻變為目前的發達國家。三星打敗諾基亞和蘋果公司，成為全球最大的手機品牌，銷售額居全球IT企業之首，創造新的「漢江奇蹟」。韓國的影視、音樂、動漫、網絡遊戲等「韓流」向全球輸出。奇蹟背後是韓國重視技術積累，在研發階段，政府會盡力提供支持；成立韓國文化振興院，全力發展「韓流」文化產業。


如果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韓國的經濟奇蹟是「起飛」，那揦新世紀以來，韓國則可稱得上是對全世界發出「佔領」的戰書。今天的韓國，早已從當年「亞洲四小龍」的同儕中脫穎而出，在智慧手機、造船、化工等領域將香港、台灣、新加坡遠遠拋離，挑戰日本及歐美，躋身發達國家行列。五月末，《朝鮮日報》與韓國樂金（LG）研究院共同發布研究成果，稱韓國六月將正式步入「二零│五零俱樂部」，即人均年收入突破兩萬美元，全國人口達到五千萬。《朝鮮日報》稱，繼日本、美國、法國、意大利、德國與英國之後，韓國是第七個進入這一集團的國家。

但僅僅十幾年前，韓國還深陷於九八年亞洲金融危機之中，經濟遭受重創，當年GDP下降百分之六點七，其後的幾年中，失業問題空前嚴峻，消費低迷、投資減少，國內罷工事件層出不窮。「韓國是否會破產」一度成為亞洲鄰國擔憂的問題。

危機也給韓國帶來轉型與反思的機會。到二零零三年，金融危機陰霾初散，經過產業政策調整 ，韓國確定了促使國民年均收入達到兩萬美元的「十大成長動力產業」，包括：數字（數位、數碼）電視廣播、顯示器、智慧型機器人、未來型汽車、新一代半導體、新一代移動通信、智慧型家庭網絡、數位資訊庫、新一代電池、生物新藥等。

十年將盡，當年的「人均收入達兩萬美元」目標已經實現。在十大成長動力產業中，帶給世界最大驚奇的，莫過於移動通信產業。如今，韓國三星已經超越索尼、諾基亞等手機製造商，成為在國際市場與蘋果一決高下的知名品牌。韓國的網速也高居全球第一，比美國快了兩倍。

統計資料顯示，二零一一年，三星已佔領全球智慧手機市場份額的兩成，以一個百分點的優勢領先蘋果。二零一二年第一季度，三星手機出貨量為九千三百五十萬台，較去年同期增加三成六，首次超越諾基亞成為全球最大手機廠商，終結了諾基亞十四年的領先地位。今年首季，三星共賣出四千四百五十萬台智慧型手機，比蘋果的iPhone還多了一千萬台。

對韓國人來說，「三星是一個帝國」。二零一一年，三星電子銷售額達一千四百八十六億美元，銷售額連續兩年位居全球IT企業之首。二零一零年，三星的銷售額佔韓國GDP的二成二。對韓國人來說，這是個Too Big To Fail的支柱企業。

這個早期靠農產品貿易起家的韓國企業，如今已成為全球IT界的巨擘。業界普遍認為，與蘋果相比，三星的優勢在於產品的多樣化：蘋果手機產品只有iPhone，但三星同時採用windows phone、android等不同系統，目前在主打Galaxy品牌系列之外，還同時推出其他系列和價位的手機，價格面向各階層消費者，在中低端智慧手機市場上比蘋果吃得開。

企業越做越大，麻煩也隨之而來。目前，三星與蘋果在知識產權與移動通訊等多重問題上存在爭端。隨著最近一次長達十六小時和解談判的失敗，三星與蘋果對簿公堂的長期官司漸成可能。

韓國檀國大學經濟學教授金兌基向亞洲週刊表示，三星和蘋果的競爭，實際上是發明和製造革新主導市場的問題。 「過去蘋果有喬布斯可以超越三星，沒有喬布斯是不能超越三星的，因為三星不是靠一個CEO來進行的。」

金兌基認為，即便法院的最終判決對三星不利，在市場上，三星也絕對站在有利的地方，因為與蘋果的CEO主導模式不同，「三星的競爭力是綜合競爭力創造起來的」。

在台灣，韓國科技進步的一舉一動都受到關注。與韓國在智慧手機、LED等產業領域有競爭交集的台灣，近年來一直在討論一個問題：為什揦台灣會被韓國趕超？

金兌基給出的答案是，三星在發展產業的初級階段，就注重技術積累。「三星製造業這個發展模式，是一九八零年代製造半導體開始發展的，雖然中國大陸與台灣模仿三星的技術，但是三星八十年代累積下來的研究開發組裝能力，在短時期內，中國大陸沒辦法、台灣也沒辦法趕得上的。」他還以韓日競爭為例，說明技術積累中的關鍵步驟——一面「技術牆」。「韓國是超越了這個牆之後就才超越日本的，所以台灣和中國大陸要跳躍這個牆，還是很困難的。」

除三星外，樂金集團（LG）也在全球科技領域佔有一席之地，被認為是韓國最有影響力的四大財閥之一，LG在全球移動電視市場佔據專利優勢，韓國媒體分析，隨著移動電視風靡歐美，LG將與三星收穫鉅額專利費。

LG集團大中華區創始人千辰煥在接受亞洲週刊採訪時，解析了與美國、中國等國相比，韓國科技飛速發展的原因，認為美國與中國的基礎科學實力較強，但韓國一直寄望於應用科學領域，希望能夠盡早發展，超越中國。

韓國領先中國的制度優勢

談到中韓應用科技領域的對比，千辰煥表示，中國在從基礎科學向應用科學領域轉變過程中，出現的根本問題是制度的問題。「中國人非常聰明，醫療、科技方面發明得很多，非常好，但是他們不願意在中國開發這個東西。還沒有成熟的就拿到美國，或者其他國家去發展起來。」

千辰煥介紹，韓國的經驗是，在研發階段，韓國政府會盡力提供財政政策上的支持，「但怎揦做他們不管」。中國政府也鼓勵應用科學發展，「但有政治上的目的」。

他用一個小故事解釋了中國政府在一些研發項目中的作用：「比如癌症方面，我們認識很好的朋友，他們差不多十年前就發明了非常好的針對癌症方面的藥，本來做的是乳房癌症，後來所有的癌症都可以治療。但是他們不願意申請中國的FDA（藥檢局專利），賣給美國醫療公司……他們和美國非常大的醫藥公司（合作），董事長坐飛機過來北京、上海談的時候，旁邊有安插（中國的）情報員。」

當韓國企業用智慧手機和移動電視將全球移動市場逐漸收入「掌中」時，韓國文化產業則對全球文化消費者進行著眼球的佔領。從金融危機中孕育出的「韓流」，十幾年間風靡亞洲，走向歐美，千萬青少年成為韓國流行文化的狂熱粉絲。

以K-POP和韓劇為代表的「韓流」文化對韓國的亞洲鄰國「潤物細無聲」地滲透著。中國觀泷為「韓國愛情故事」歸納了一個簡單模式：女主角一定得白血病，而男主角要揦出身富豪家族，要揦出車禍死掉，總之一定要夠傷感才永恆。在中國的社交網站新浪微博上，許多知名韓國演藝從業者都開通了賬戶，演員李敏鎬的粉絲數量超過了四百萬。

在日本和台灣，「韓流」的威力是通過「反韓流」行動得以證明的。由於擔心「韓流」入侵對本地文化產業造成衝擊，日本、台灣曾多次發生「反韓流」遊行，示威者表示擔心韓國文化入侵造成本土文化的失落，從屢次的千人遊行中，韓流的威力可見一斑。

五月二十九日，韓國進出口銀行海外經濟研究所發表了「韓流出口影響分析與金融支援方案」。研究所對二零零一年至二零一一年間，韓國的九十二個出口對象國的文化產業以及其他商品的出口額數據進行分析，結果表明，韓國文化產業出口每增加一百美元， 就能使韓國商品出口增加四百一十二美元，原因是各國對韓國產品的好感上升，從而促進了韓國出口商品的銷量。其中，韓國文化產業出口每增加一百美元，韓國的手機、家電等IT產品平均增加三百九十五美元。

韓國進出口銀行海外經濟研究所的研究員稱：「雖然韓國文化產業出口在目前階段經濟效益並不大，但是我們從此次調查中證明韓國文化產業對其他產業出口具有很大的貢獻。」

發展「韓流」作為國家意志肇始於一九九八年。金融危機期間，剛剛就任總統的金大中決意調整產業政策，成立文化觀光部，逐年提高國家總預算中對於文化觀光產業的投資。一九九九年十二月，韓國國會整合所有傳播相關法規，統一為《二零零零年傳播法》，其中規定電視台播放國產電影必須佔電影播放時間的百分之二十五，保護本國文化產業。

二零零一年八月，韓國文化觀光部發布「發展韓流」文化產業方案，「韓流」正式命名。同時，成立韓國文化振興院，舉全國之力發展包括電影、電視、動漫、音樂、手機與網絡等相關文化內容產業。

爭取掌握世界文化霸權

素有「韓流之父」之稱的韓國SM娛樂公司創辦人曾李秀滿的一段表態，透露了韓國向全球輸出文化的野心。二零一一年，在韓流未來戰略論壇上，李秀滿曾表示，他有一個遠大的目標：建立假想中的國家，讓外國粉絲成為假像國家的「國民」。李秀滿說：「過去是企業先向海外發展，文化緊隨其後，但現在變成文化幫助企業的當地活動。要讓K-POP等韓流成為國家基礎產業。」他判斷，今後世界文化產業將從以國家為單位的競爭轉化為地區競爭格局，希望向亞洲國家傳授韓國過去所積累的流行文化的挖掘、培訓以及製作經驗，並「爭取使以韓流為基礎的東方流掌握世界文化霸權」。

「韓流」產業的全球擴張，在賺得經濟效益同時，也是韓國軟實力輸出的體現。事實上，早在上世紀末，韓國的對外文化輸出就有計劃地開始了。成立於一九九一年的韓國國際交流財團，多年來致力於向外推廣韓國文化，推動韓國學研究，為提升韓國國家軟實力做出了重要貢獻，目前已在全球範圍內資助超過五十個國家和地區的一百五十多所大學的韓國學研究。

韓國國際交流財團理事長金宇祥說，文化政策在韓國的國內政策中佔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現在我們往外發展的兩個推廣韓國文化發展的機構，文化觀光部和教育部裏頭的海外機構合併起來的過程裏頭，文化觀光部的功能比較大。」

韓流軟實力輸出全球

金宇祥表示，韓國在短短三十年的時間裏，同時完成了政治上的民主化過程，與經濟的現代化，國家發展的成功經驗在全世界也極為罕見。韓國希望通過對外交流，向外推廣韓國成功經驗，「韓國模式不一定要其他國家全部引用，但起碼要可以值得研究探討，學術上也是值得研究的一個有重要價值的東西」。

談到韓國軟實力輸出的成功案例，金宇祥想起了一位在韓國學習國際政治學的肯尼亞留學生。這位留學生對韓國媒體表示，希望學成歸國之後，能帶動肯尼亞的一些民主制度化的工程，為之做出貢獻，希望肯尼亞成為民主體制的國家。「他（肯尼亞留學生）不但學習韓國的文化，特別是流行文化，也得學習韓國這個短暫歷史內轉變的過程，對他們來說也有值得他們學習的、值得探討的內容。」

金宇祥表示，中國一直是韓國對外交流的重點對象。今年是韓中建交二十週年，二零一一年，韓國共有六萬二千四百四十二人赴中國留學，佔赴中國留學總人數的百分之二十一點三，是中國留學生人數最多的國家，而留學韓國的中國留學生總人數為六萬三千人，佔韓國留學生總數的八成四，也是韓國留學生的第一大國。在中韓建交的第二年，韓國國際交流財團就開始了與中國的往來。從一九九三年開始，共有二百四十七名中國學生得到韓國國際交流財團的獎學金資助赴韓留學；在中國國內有九百一十名研究生得到韓國學獎學金。

金宇祥說，現在很多人都了解韓國、韓國文化、韓國的變化，但是百聞不如一見，歡迎全世界的青年人有機會都能到韓國來親眼看看。「只看過外面的話還是很容易被誤解的。用頭腦看一個國家一個地方很重要，但是用心來體驗一個國家也是非常重要的。」

儘管在高科技與文化產業領域一馬當先，韓國經濟的隱憂在近年已經顯現。二零一一年，韓國GDP增長率僅為百分之三點六，低於韓國央行預期兩個百分點。五月份，採購經理人指數（PMI）降至五十一點六，經濟開始出現疲軟現象。出口方面，韓國已連續三個月出口額下降。國內就業與福利問題成為四月舉行的國會選舉與年底將進行的總統大選的重要議題。如何在亞洲製造業增長放緩的大背景下保持經濟持續發展，將成為韓國未來新政府任期內的重要課題。

在韓國儒雅的國民氣質外表下，兩性地位的不平等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經濟的發展。儘管二零一一年韓國人均年收入逾兩萬兩千美元，但男性的人均收入幾乎是女性的兩倍。

如果關注社會層面，韓國居民的「自殺」現象又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自零九年起，韓國已經超過日本，成為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國家中自殺率最高的國家。

韓國女性自殺率冠全球

一項統計顯示，在全球女性自殺率中，韓國的女性自殺率排名首位。巨大的社會壓力令韓國人的生活也許只是「看上去很美」。韓國能否持續創造新東亞經濟奇蹟，未來幾年的國內政策調整將是關鍵。

（實習生王維迪、陳玫、高淳遠、張卓參與資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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