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肉精的科學與政治

台灣《中國時報》

在福島核災以前，大多數日本專家都說「核電安全無虞」。等出事後，又有專家說「這是（幾）百年一遇的例外，所以當初決策仍無問題。」

　但凡核電、瘦肉精這類決策，當然要顧及科學面。但在某些情況下，以「科學定論」來為決策背書，不但有推卸政治責任之嫌，可能也違反了科學精神。有人拍胸脯保證，說「沒有科學證據證明食用飼料添加萊克多巴胺的肉品對人體有害」。但我們不要忘了，在尼古丁被證明有害人體之前，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科學家都聲稱還沒找到證據來證明此點。

　瘦肉精美牛對人體有沒有害？更誠實、也更體現科學精神說法大概是：以目前為止的有限研究，仍不足以證明瘦肉精對人體有明顯危害，但也不足以否證其可能危害人體之疑慮。

　在沒有足夠精確的科學證據的情況下，要或不要開放瘦肉精美牛，其實徹頭徹尾就是一個政治性問題，而不是什麼科學真理的問題。

　政治上，瘦肉精美牛明顯與美方壓力有關。二○○九年的台美牛肉議定書，已開放美牛進口。立法院為了平息民怨，遂祭出「三管五卡」。但「三管五卡」是否已嚴格執行，大家心知肚明。可美方仍不滿意，現在為了額外的牛肉利益，直接施壓我方修改食品安全法規。

　二○○八年的韓美牛肉協定，正是韓方為了與美國簽FTA而做出的讓步，並引發首爾數十萬人的燭光抗議。二○○九年的《台美牛肉議定書》，條件比二○○八年的韓美版本要差上一截。如果說進口美牛是簽FTA的先決要件，台方的讓步其實比韓國要大得多。

　但在瘦肉精問題上，台韓的國內規範有所不同。包括韓、日、澳洲等二十幾國，至少接受10ppb以下的瘦肉精殘留。而現在美牛商的如意算盤正是：一旦台灣接受10 ppb的標準，瘦肉精美牛將更大舉入台。

　這個判斷是否正確，不得而知。因為「三管五卡」的作用不大，瘦肉精美牛早就進入島內。就算台灣政府為瘦肉精解禁，允許帶有10ppb以下瘦肉精殘留的美牛合法流通，這到底又能為美牛商增添多少利益，也仍是個大問號。

　歐盟和中國大陸都禁了瘦肉精，美方施壓歐盟無效，拿中國大陸也沒轍，卻偏偏掐著台灣這個軟柿子不放。瘦肉精問題的癥結正在於此。實際上，「勇敢的台灣人」早就接受了各種各樣的健康風險而且反彈不大，但為何獨獨對瘦肉精美牛特別「不爽」？一言以蔽之，自願承擔的風險，與強權威逼利誘下而被迫承擔的風險（哪怕只是一種疑慮而已），在「政治倫理」上絕非同一回事。

　歸根究柢，瘦肉精問題非關科學真理，而是政府如何因應強權壓力的一項政治試煉。僅僅一項瘦肉精問題，就已讓政府進退兩難，甚至想方設法配合美方，而非說服美方。那麼，爾後面對美方與陸方的更大政經壓力，又真能挺得住嗎？


（作者 陳宜中 為中研院人社中心副研究員，行政院人權保障推動小組民間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