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國共史觀的歷史

中國人需要自由的文化環境，衝破歷史研究的任何禁區，不被國共的政治詮釋權牽著鼻子走。


中國歷史是否長期被國共史觀壟斷，而缺乏民間的研究與論述？這次白先勇在香港書展提出了意味深長的問題：民國史的真相，為何都在兩岸被隱瞞？

也許只有到了香港，中國的近代史才會有更多的版本，不會被當權派的論述霸權所劫持。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是抗日名將，外號「小諸葛」，戰功彪炳，當年卻被蔣介石妒恨，即使在台灣被釋去了兵權後，還是被當局的特務所監視，而有關他的歷史真相，也要在他死後四十多年之後，才由作家兒子娓娓道來。

但很多沒有作家兒子的民國人物，卻仍然被埋在歷史的廢墟中，被遺忘、或是被扭曲。汪精衛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在國共的史觀中，都是一個被簡單「臉譜化」的漢奸，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投靠日本。兩岸的歷史教科書也都是匆匆的謾罵，卻不能解釋為何這位最被孫中山器重的才子、這位曾經行刺清朝攝政王的血性漢子，會突然成為「賣國賊」。

這都是因為絕對的政治權力壟斷了歷史的詮釋權，也壟斷了很多的史料，讓老百姓不知道真相。在民族主義的大旗下，掩蓋了一些複雜的、或是讓權力當局尷尬的事實。

但民間的知識分子，卻不斷挑戰這樣的壟斷局面。著名的旅美歷史學者余英時，最近為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出版的汪精衛的《雙照樓詩詞贽》寫序，寫出汪精衛的文學成就，高於他的政敵，不要因為他的政治而被埋沒。而對於他的歷史評價，也應由多角度的獨立研究，不要被傳統的簡單論斷所誤導。

事實上，中國大陸近年也有民間的史學工作者為汪精衛翻案。旅居日本的中國留學生林思雲就寫了長篇作品《真實的汪精衛》（在網上免費閱讀），用了很多新的史料，顛覆了過去國共的論述。他認為汪精衛是一個最被誤解的民國人物，也是最傳奇和最有悲劇性格的角色，需要深入地研究，還以他的真面目。

當然，也只有在香港，才會出版老記者金雄白所寫的《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寫出他在汪政權內部的親身經歷。在六七十年代，這還是台海兩岸的禁書。這本以「朱子家」筆名寫的汪政權秘辛的歷史，由春秋雜誌社與吳興記書報社出版，是研究汪精衛的經典之作。

這本書是最早將中統特務鄭蘋如刺殺汪政權特務頭子丁默鸷的秘史公諸於世，也成為後來張愛玲小說《色．戒》的故事藍本，年前由李安拍成轟動一時的電影（湯唯、梁朝偉主演）。儘管金雄白這本書現在已經絕版，但在網絡上都可以找到電子版，讓消逝的歷史，可以在網上復活。

但是真正的歷史復活，還要靠中國人自由的文化環境，推動中國歷史的深層研究，開放給不同史觀的討論，從基本的史實開始，衝破任何的禁區，不要被國共的政治詮釋權牽著鼻子走。從余英時到林思雲，都展示民間不絕如縷的努力，不容青史被政治權力的火鬭燒成灰燼。■

邱立本

亞洲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