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明：中國正在和平演變

中國新領導接班已宣告完成，新氣象尚未開展之際，言論控制卻反而更加緊縮。廣州《南方周末》新年特刊遭到更改，北京《炎黃春秋》的網站則被無預警的關閉。這兩份媒體的新年獻詞，正好都在呼籲共產黨回歸憲政。前者的題目是〈中國夢，憲政夢〉，後者的題目則是〈憲法是政治體制改革的共識〉，他們的共同願望就是，讓黨的地位應該居於憲法之下。

憲政與法治，是一九八○年代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一直嚮往的夢想。自建國以來，中國領導人始終緊緊擁抱「槍桿子出政權」的信條。共和國既然是由中國共產黨所創建，黨的威信自然就凌駕在一切法律之上。但是歷經整風運動、反右運動、文化大革命的內部鬥爭，法治精神距離百姓越來越遙遠。習李體制正式接班之後，立即釋出政治改革的空氣，這使得知識分子彷彿看見一絲曙光。尤其習近平模仿鄧小平的南行之旅，似乎使改革的氣息更加強烈。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南方周末》與《炎黃春秋》，不約而同在新年獻詞提出憲政改革之夢。

卅年來，中國經濟日益繁榮，但是不是可以定位為大國崛起，似乎值得懷疑。中國前外交部長李肇星對此頗有意見，他看不出中國有大國崛起的跡象。中國確實已經富裕起來，就硬體設備來看，從摩天大樓到高速鐵路，足以見證經濟發達的現象。但是就文化軟體來看，中國仍然停留在魯迅所說的「拿來主義」。畢竟到今天為止，中國還沒有創造屬於自己研發的品牌。如果有的話，大概就是共產黨所發明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具體而言，便是強調中國政治仍然堅持一黨專政。

只要一黨專政存在一天，大國崛起就永遠是一則神話。當整個社會內部開始出現劇烈變化，人民對於政治改革的欲望就越強烈。今天中國社會之所以富裕，絕對不是依賴一黨專政，完全是由勤勞的人民創造出來。與其說共產黨養活了十三億人口，不如說是偉大的人民養活了共產黨。他們對社會的改造貢獻那麼大，卻在政治上完全沒有發言權。不僅如此，他們還見證了層出不窮的貪汙腐化，以及不計其數的官逼民反，甚至他們今天還活在黨凌駕憲法的畸形體制裡。

《南方周末》與《炎黃春秋》的輿論方向，相當精確反映了社會內部的民意取向。改革開放以後，財富都集中在黨二代與官二代，正好鮮明劃出黨與社會之間的貧富差距界線。如果沒有微博與網路的揭發，許多貪腐事件恐怕永遠蒙在鼓裡，在在顯示黨機器確實已經出了問題。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非常明白，誰創造財富，誰就有發言權。在貧富之間，中國逐漸出現中產階級，他們對於政治改革的要求，事實上都反映在《南方周末》與《炎黃春秋》的言論。

北京領導人最害怕的是，和平演變在中國發生。但是種種跡象顯示，它不僅正在發生，而且已發生很久。隨著財富的累積，中產階級的人口必然會逐漸膨脹。伴隨這個階級的形成，改革願望也將如洪水般漫天而來。究竟是要繼續以槍桿子維持政權，還是要接受沛然莫之能禦的和平演變，中國共產黨正處在一個分合的路口。中國社會已經不容許贏者全拿，中共從人民拿走多少，以後也要向人民付出多少。

（作者為政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台灣   聯合報